第106章 乱离殇 之二(2/3)
裴恕之目露讥嘲:“第一,未必是矫诏。第二,洛川王父子也是文德皇帝的血脉,未必无人拥戴。二金与东宫有深仇大恨,与洛川王府可没过节。诸位相公心向东宫,与洛川王府交情寥寥,不可不防。”
裴恕之笑道:“莫急,崔老您饱读诗书,怕与郦延寿说不到一处去。张相公久经地方历练,见多识广,慷慨豪迈,此事还得您出马。”
崔昇失笑:“若湛也说了郦延寿饱受皇恩,数十载君臣互信,我等如何拉拢?”
崔昇不解:“这是为何?”
裴恕之等了半天,终于绕到了重点,“道理辩的再明,陛下无论如何都听不进去,不肯处置二金。可见,最终还是要刀枪之下见真章的。”
卢绘:“前日我还看见洛川王府的人,是谁找你?洛川王还是世子敬元?”
裴恕之动作一停,微笑道:“今日搜寻可有斩获?听说又死了个人?”
“总之,还是要快,迟则生变。”说完这句,裴恕之端起茶碗,“夜深了,宵禁在即,晚辈就不留客了。”
张汉阳大怒,“此等窃国大盗,人人得而诛之,谁敢附从!”
他将一个茶碗倒扣在桌上,“只有一位副将是自己人,这可大大不够。”
“我有何功,动动嘴皮子罢了。”裴恕之摆摆手,又拨出一个茶碗,“如此,我们已有四人了。接下来请崔相向陛下倡议,左右羽林卫中该有一个东宫的将领。”
裴恕之简短回答:“拉拢之。”
崔昇神情凝重:“郦延寿在禁卫中积威甚重,只要他不答应,大事必不能成。”
裴恕之语气柔和:“陛下多日卧病不起,神都城内人心惶惶,两位相公难免小心谨慎些。”
这句话真是诛心之言了,蕴含其中的隐晦深意,崔张二人立时脸色大变。
张汉阳:“少相执意如此,我等也不勉强。不过久闻少相长于谋略,如今局面,我等想要请教一二。”
卢绘意气消沉:“就算没落到贼人手中,他们的情形也好不了,不然早回来找我了。”
崔昇一忖:“说的也是。”他出身博陵崔氏,本也看不大上郦延寿。
裴恕之看他:“敢问张相,诸相百官时常数月不得见陛下一面,万一有个山陵崩,二金拿份遗诏出来,你等是遵从还是不遵从?”
裴恕之神情淡漠,“若陛下好好的,纵是摘了月亮捧上门取,也收买不了郦延寿。可如今陛下病体支离,不单诸位相公忧虑,郦延寿恐怕也是彻夜难眠。他是胡将出身,在朝中无根无源,一朝天子一朝臣,还能不为将来打算?”
裴恕之似笑非笑:“淑云郡主死后,郓王府发愤图强,如今正热心撮合长茂郡主与褚庆秀。郓王恐怕比你我,都更盼着太子登基。”
崔昇顿时敛起笑容,“此人执掌禁卫四十年,深受陛下信任。如何换掉他,是个难题。”
“搜寻第二日,我就发现有人在暗处窥伺我们了。”她有些迷茫,“他们躲在树木后,岩石间,田垄中,穿戴举止与寻常百姓一般无二,只暗暗跟着我们,看我们搜到何处了。我不能把周遭所有百姓都抓过来审问,只能小心戒备。子烈好不容易发现其中几人的破绽,刚生擒了,他们就会当场自尽。”
裴恕之微微吃惊,“林沫子不是说……?”
裴恕之:“如此说来,你的双亲并未落入对方手中,否则他们此刻就该叫价了,而非暗中窥探你的行踪。”
裴恕之无语了,“郦延寿是左右羽林卫之首,他若被刺身亡,便是再蠢之人都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
张汉阳抚须而笑,志得意满:“在下义不容辞!只要拢住郦延寿,控制了左右羽林卫,其余南北衙各军诸部都好说。”
——让崔昇去跟郦延寿啰嗦,没有十天半月扯不下来,张汉阳是姜桂之性,由他来鼓动郦延寿,估计几天就能发动了。
这时,覃子烈悄无声息的闪现在门边,凑到裴恕之耳边悄声道:“女郎回来了,看样子不大好。”说完闪身离去。
崔昇叹道:“我等未尝不知,可要再多换几人,陛下无论如何都不肯的。”
张汉阳皱眉:“郓王毕竟姓褚,他能愿意与我等联手?”
崔昇试探:“依若湛的意思……”
“但若天降一场大雨,再晴朗一两日,溪水便会无比清澈。因为水上漂浮的花叶萍草都被大雨冲走了,而翻滚上来的泥沙也沉了下去。我问过山下老农,贼人闯庄的前两日,豉阳刚好天降大雨,足足下了一日……”
卢绘独自一人坐在暗沉沉的屋内。
崔昇霍的立起,“难道二贼敢矫诏易储?”
卢绘继续摇头,“沫子躲入荷花池后发生的事,恐怕她也不知道——春夏之交,我家后山格外草木旺盛,平日里那条溪流上总漂着落叶、花草、浮萍,偶尔还有大片的水藻。”
张汉阳咬着后槽牙,“不如除了此人!”
“好好,若湛真乃神算!”崔昇喜上眉梢——难怪女皇喜欢派裴恕之办事善后,这人真是太好用了。
张汉阳轻蔑一笑,“佞幸之流,乌合之众,能有什么出息!”
卢绘摇头,“恐怕我们搜错方向了,依岚带着耶娘没走溪流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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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恕之:“二金可不是薛和尚之流,他们的父祖亦有官身,只是家道中落才走了佞幸的路子。他家有的是亲友故交,官场上的套路他们也懂,才短短五个月,已有多少朝臣投靠了他们。假以时日,胜负就不好预料了。”
卢绘沉默。
“不要自己吓唬自己。”裴恕之坐到她身旁,柔声安慰,“这些日子你们搜遍了沿河两岸,并未见到尸体。”
裴恕之将一个茶盘放到二相面前,盘上有六个小茶碗,“拱卫禁廷的左右羽林卫共有二正四副六位将军,张相公费尽力气,也只将一位副将换成了自己人。”
张汉阳凝视最后一个茶碗,“现在,只剩左羽林大将军郦延寿了。”
崔昇细细一想:“若湛言之有理,我明日就下帖子,设宴邀郦延寿过府一叙。”
鹿野堂,内寝。
裴恕之又拨出三个茶碗,陆续翻个,“无须再换人了,因为这六人中,有三位本就是褚氏党羽,是当年梁王在世时举荐上去的。如今梁王已死,晚辈愿派人暗中联系郓王,请他从中斡旋,想必可以拉拢这三人。”
卢绘看着他逐一点亮屋内灯台,“……我看见崔张二位相公了,他们特意乘了一两粗布篷车,从侧门入府。”
张汉阳眼睛都亮了,凑过去:“少相的意思是……?”
崔昇大赞:“如此,若湛可计一大功!”
“陛下想要身后事安稳,东宫就得安稳。如今东宫手无依仗,万一有个变故,岂非羔羊一般束手待死了。照晚辈看来,陛下多半会答应的。”
“我跟依岚在溪边垂钓时,时常看不清哪一片水底的鱼多些,所以依岚才打算匍匐在溪流底部逃出去的。”
裴恕之笑了,“崔老别做梦了。郦延寿与陛下君臣同心四十年,陛下就是换了储君,都不会换他的。”
裴恕之微微蹙眉,神色冷淡:“我劝两位相公还是尽快行事。”他急于去见卢绘,语气便不如适才悠然。
裴恕之举烛而入,笑道:“怎么也不点灯?”
多日的担忧、焦虑、恐惧、以及奔波忙碌,让她原本圆拙的面庞颌骨忽然线条鲜明起来,幽黑的大眼珠微微凹陷,侧面清冷绮丽,像是一枚从深渊中捞出来的上古玉刃,看着剔透柔润,边缘却异常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