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3/3)
这一切的源头,是赵隆这段时日丧心病狂的横征暴敛,无数机户织工失了生计,食不果腹,在这数十年难遇的严冬里活活冻死街头。
这些人原本尚能隐忍,直到昨夜,大牢里那几个被关押的织工死了。
那几个织工,原是前些日子因不堪压榨,奋起反抗殴打了税棍,才被捉拿下狱的。
齐昀昨日已备好文书,打算将人放了,可刚入夜便得了信报,说宋阭不知为何,竟孤身一人去了大牢。
他心知不妙,匆匆赶去,却终究晚了一步,只看见那几个织工直直撞上粗粝的墙壁,温热的血飞溅了满墙,也溅了几滴在他的靴面上。
这些织工是被宋阭逼死的。
齐昀几乎立时便明白了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若活着出去,你们的家人未必能撑过这个冬天;可若你们死了,他们便能真真正正、有吃有喝地活下去。”这种话。
若在平日,几个升斗小民的性命谁会在意?可偏偏是这种紧绷的时候。
只要放出风声,说这些织工是被赵隆害死的,那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被压榨得活不下去的织户机户们便会揭竿而起,而他也可趁着这股民愤,彻底将赵隆置于死地。
这的确是个速成之法,齐昀底下也有人提议过,只不过他从未打算这般做。
他虽有混不吝的烂名声,却自有傲气在,向来看不上这等卑劣龌龊的手段。
可宋阭偏偏就这么做了。他素知此人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却没料到竟能为了仕途心狠手辣到这般田地。
今日清晨,便有个叫葛习的年轻织工,领头带着数千民众在玄妙观聚众誓神,揭竿而起。
他们的动作极快,比两年前那场乱子人更多,更有章法,也更有目标,俨然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打死了赵隆手下数名为非作歹的参随,放火烧了数家税棍的宅邸,将税监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喊出“不杀税棍,不罢私税,决不罢休”的口号。
赵隆吓得龟缩在府中不敢露面,知府急得团团乱转,衙门外匆匆调了兵马来把守,街上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唯恐被殃及。
齐昀亲笔修书,将此地情形加急送往京城,又有条不紊调遣衙役与兵士,一面控制局面,一面好言劝阻百姓。
待忙完这些,他才抽出空来,匆匆赶回别院。
齐昀身兼管粮通判之职,府门口自然也围了些闹事的百姓,皆被护卫士兵挡住,只是大门与牌匾必不可免被人砸了下来,上头还有火烧的痕迹。
他面色沉沉地自后门入府,径直来到柳絮院中,穗儿恰从屋里出来,他便沉声问:“她如何了?”
穗儿望了一眼紧闭的屋门,低声道:“夫人不吃也不喝,一句话也不肯说,齐三哥过来看,也不让近身,只是缩在床角哭。”
齐昀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额角突突直跳,摆了摆手令她退下。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住,唇线抿成直线,罕见有几分心慌踌躇。
顿了片刻,终还是推门而入。
柳絮蜷缩成一团在角落,手臂环抱着双膝,青丝如水铺在后背,遮住了大半边脸颊,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下来。
齐昀迟疑了一瞬,缓步走过去,单膝跪在床沿,倾身想去碰她。
他身上还带着冷冷的雪气,高大的影子随着动作覆过去,柳絮的娇小的身子很快被阴影吞没了。
光线变暗,柳絮恍惚的思绪回笼,察觉到有人靠近,惊慌之下扬手去挡,指甲正好堪堪从他眼下划过。
“……嘶。”男人轻嘶一声,影子随之褪去。
柳絮也被这一下惊得回过神,绷紧了身体,睫毛簌簌颤着,满是畏惧地抬起一点眼睛。
白日里光线明亮,她终于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这张陌生的脸。
男人一身玄色缎袍,身形高大,高鼻薄唇,跟记忆里的齐阭竟隐约有三四分像,只不过更加成熟。
睨着她的一双点漆凤目眼尾微挑,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又藏着几分倨傲的漠然,亦正亦邪,风流却又无情。
此时正皱着眉,抬指摸眼下细长的血痕。
柳絮想到他的身份,心中愤恨又是畏惧,脸上血色尽褪,死死咬着下唇垂下头去,浑身控制不住发颤。
屋中陷入凝滞的死寂。
齐昀低头看到指尖上的血迹,又逡巡过女人还算冷静的脸,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没寻死觅活便好。
他撩袍坐到床边,轻啧了一声:“絮娘,你下手可也忒狠了些。”
柳絮听着这再熟悉不过的亲昵口吻和声音,一时间回忆和当下噩梦交织混乱,婉丽的面容白得似雪,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
齐昀听见她又低声啜泣起来,心也跟着抽抽得疼,伸手便想将她揽进怀里来哄。
然而柳絮却像是被豺狼虎豹吓到般,闭上眼瑟缩躲开他的手。
她浑身都在不住地发抖。
这将近一日的工夫,柳絮想明白许多事,明白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物。她一个乡野孤女,哪怕去衙门击鼓鸣冤恐怕也根本讨不到任何公道,弄不好还要被以攀污官员为由下大狱。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不等男人说话,柳絮忍着恐惧和愤恨,连滚带爬跌下了床,软软跪倒在他腿边,垂着头哀声哭求:“齐大人,齐世子,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就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还是个嫁过人的……是我自己眼瞎认错了人,不赖您,不赖您……都是我的错,我不去告官,更不会闹事,求求您放过我,让我走行吗……”
她声音越说越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泪珠子滴滴答答溅在地上。
齐昀俯身欲扶柳絮的手僵住,半垂的眼帘下,眸色寸寸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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