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2/2)

    一定可以的……对吧?

    可不知为何,胃腹中那团暖意始终不曾消散,像一团火,直暖到四肢百骸,连心尖都酸酸软软的。

    他生在七月里,幼时每逢生辰厨房便会依着规矩备下长寿面,另有旁的庆生吃食,无一例外的精致,也无一例外的没什么人情味。

    “夫君快吃吧,一会儿坨了就不好吃了。”

    一直以来都被当作另一个人,接受着她所有的好,便是在耳鬓厮磨欢好的时候,她脑海里想象出的想必也是旁人的脸。

    那同窗随口问道:“是你娘做的么?”他那时不知怎的,撒谎回了句“当然”,随即便收获了同窗满眼的羡慕:“你娘不仅是公主殿下,连做饭都这般厉害呢。”

    齐昀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垂下了眼帘,用筷头挑了挑面,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般开口:“……多谢。”

    “是呢,我听说过生辰都是要吃长寿面的,最好是至亲之人亲手做的,寓意着健康长寿。”说着,她面上露出些许愧疚,“去年我刚与你重逢时,怕你吃不惯我做的东西,便没敢贸然做。”

    他自诩不比宋阭差上半分,甚至要好上太多太多,那么……为何不能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干脆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呢?

    齐昀搁下筷子,扬声唤丫鬟将碗收走,随即突然站起身来,“我出去一趟。”

    身旁朱漆栏杆上已积了层松软的雪,他伸出手指,心乱如麻想事,下意识幼稚地用指尖画了画。

    怕影响了他的心绪耽搁了正事,又想着也不急于这一时,柳絮便将所有话咽了下去,只叮嘱道:“夫君也别太累了,该歇息时总要歇息,身子要紧。”

    “长寿面?”

    站在门外,屋里的温暖被门隔绝,冰凉的雪花随风吹打在脸颊上,融化成凉凉的水渍,让他凝滞的思绪好像清醒了几分。

    齐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那双惯常散漫轻佻的凤眼,此刻呆愣地望向柳絮温柔含笑的面庞。

    “怎么忽然做起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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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了按心口后,齐昀重新从袖中伸出手指,将雪上残缺的“柳絮”二字,一笔一划,彻底补充完整。

    他当时怔怔地听着,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嘴上炫耀起来,说了几句“我每次生辰吃的长寿面都极好吃”之类的话。

    雪白的细面条,青翠的葱花,卧着一颗荷包蛋,汤中飘着一点点油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赌徒一般,分不清是期待还是不安。

    齐昀随口应了声,并未发现柳絮的异常,转身出去时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好奇怪,为什么嗓音变得那样干涩发紧?

    怔愣间,手心里被塞进一双筷子,女人柔软而认真的声音响起,“夫君,愿你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齐昀从不曾吃过这样的长寿面。准确地说,是从不曾有人亲手为他做过。

    可思绪忽然就飘了很远。

    待到停下手,才发觉自己写下的竟是“柳絮”二字,还写了三遍,最后一遍只写了一半,指尖被雪屑冻到有点发麻。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世界起了雾,热气熏到了他的眼睛,连眼睫上都传来湿热的感觉。

    柳絮用发烫的指尖摸了摸耳朵,坐下笑道:“我听说你下午没来得及用饭,今日又是你的生辰,便做了一碗长寿面。”

    良久,齐昀长睫轻轻动了,漆黑的眼睛倒映着茫茫大雪,好似也莹莹生辉起来。

    然而今日他却一反常态的难受厌烦起来。那些日复一日的嫉妒、那些疲倦、那些隐晦的忧虑,像是积累到临界点的海浪,一股脑朝他铺天盖地卷来。

    他几步上前接过碗筷,搁在榻上的方几上。

    齐昀觉得可能是他这几日太累了,不然为何心口又涨又闷,连喉咙也紧涩到叫他无法像往常那般,张口便说出一连串的甜言蜜语来?

    睫毛上落了雪花,模糊了视线,他眨了眨眼,淡淡收回视线。

    她与他已一同生活了将近两年,并且接受了所谓“全然失忆的丈夫”,所以应当也是能接受他真实身份的吧?

    齐昀垂眼望向长寿面。

    原以为不过是幼时一桩微不足道,甚至称得上可笑又无聊的小事,可齐昀此刻才发现,这件事在记忆深处一直鲜明着,从未真正遗忘过。

    良久,齐昀在一团灯笼的光晕下站定脚步,出神地看向犹如飞絮纷扬的夜空。

    他顺着长廊走了许久,冷风不住灌入袖袍,衣袂猎猎作响,脸颊与鼻尖都冻得通红。

    这样的事对于高高在上、散漫不驯的齐昀而言,是无比耻辱的,可他却鬼迷心窍般忍受着,甚至甘之如饴。

    他愣愣地望着那些字,雪花被风吹进廊下,在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都迟钝地未曾察觉到。

    好一会儿,柳絮只听到丈夫低沉“嗯”了一声,便沉默地吃起面来,再无他言。

    长寿面的热气袅袅升起,白蒙蒙的热雾模糊了他的视线,连柳絮的容颜也一并变得朦胧不清。

    他本该是觉得蔑然可笑的,笑这碗面的清汤寡水,笑柳絮的天真——不就是一碗粗简的面,哪里来的那么多讲究说法?

    不多时,一碗面被他吃得干干净净,柳絮看不见也不知道,只觉得丈夫异常沉默,让她心里难免打起了鼓。

    她原想开口说眼睛的事,现下也不好开口了,安慰自己丈夫可能还有什么公务要忙。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曾吃过这东西。

    其实柳絮也没吃过这东西。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后来和丈夫成婚没几个月,她便得了眼疾,他也去了京城。但这些并不妨碍她希望幼年过得很苦的丈夫,日后生辰都能得到这样的祝福。

    应该是七八岁时,礼部尚书的儿子曾对他抱怨,说他娘做的长寿面难吃极了,还偏逼着他吃完,说什么吃了才能长命百岁。

    齐昀早已忘了自己后来是如何回的对方,只记得那一年生辰,他曾忐忑去问母亲,能不能给他做一碗面,得到的却是对方投来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和一句“想吃就叫厨房做,别来烦我”。

    柳絮抿了抿唇,猜测丈夫是不是觉得不好吃,亦或者先前那个毛笔也不甚合心意?所以只是一味简短回应,现在还忽然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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