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2/2)

    柳絮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声气缓缓，跟道春风似的，可齐昀心头那把火却被吹得越烧越旺，脸色阴沉得吓人。

    齐昀的目光逡巡过她柔软而含喜的容颜，唇角意味深长挑起。

    柳絮渐渐止了啜泣，抬起头，眼睫上犹挂着泪珠，含糊应道：“好，那我听夫君的。”

    柳絮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转头朝向丈夫，鬓上那支薄薄的缠丝花簪随之一颤，光线亦跟着一抖，刺到了齐昀的双眼。

    柳絮眼里弥漫出水光，赶紧低下头，闷闷应了声。

    丈夫在她耳畔细细描述，她想象着，倒仿佛当真瞧见了那般景象。

    齐昀牵着柳絮，对官僚们的讨好谄媚态度不冷不热，唇角似有若无翘着。

    夜里躺在榻上，齐昀翻来覆去难以成眠，脑中满是柳絮今日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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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会客的大堂，内里灯火通明，乐人在侧弹唱，珍馐美酒已陈列案上。

    他懊恼烦闷不已。真是见了鬼了，怎么会在她跟前三番两次失态？

    这不合理。

    宾客多半已入席，知府尚未至，主位之上跪坐着的正是宋阭，正与旁边同僚叙话。

    可心中那股子不痛快，便似有火苗直窜。宋阭和她那段过往，便是那火种。

    刚重逢时，她尚不好意思说那等亲密的，唯恐失忆的夫君不悦，如今两人渐渐熟稔亲近，心中盼着丈夫能快些记起来，便大着胆子说了。

    “那怎么办呢？倘若我就是想不起来呢？”

    怎么还称齐大人？难不成不上族谱，便一直不改称呼吗？

    此番宴饮宋阭在画舫小办，重在低调。

    ——

    齐昀也撂下筷子，毫不在意地一笑，眉眼里尽是高门子弟的不羁傲气，“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那般。放心，无人敢说你什么。”

    瞳孔骤然紧缩。

    “会想起来的。你我从未做过恶事，老天怎会这般亏待你我？我听人说，只要多说说从前的事，说不定哪一日，忽然间便全都想起来了。”她那双漂亮的空洞眸子里盈着期盼与小心：“夫君，我如同往日一般，拣些旧事说与你听，可好？”

    这些时日以来，他已在潜移默化中试图替代从前的宋阭，想着终有一日教她彻底忘却那人，纵使来日得知真相，也不至于重新投入那厮的怀抱。

    齐昀唇线紧绷，却不能说“不想恢复记忆，更不想听”。

    宋阭闻声回首，起身拱手正要按礼数客套回话，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齐昀身旁那女子的面容。

    “空守回忆？若我总也想不起来，你便打算一直这般惋惜下去？”

    行至岸边，便有仆从上前引齐昀登舫，柳絮乖巧随在一旁，听着那一声声毕恭毕敬的“齐大人”，掌心微微沁出了汗，举止愈发谨慎，心底隐隐也有些疑惑。

    柳絮脸上这才挂了笑，虽有眼疾，眼波却很是明亮。

    翌日薄暮，齐昀携柳絮乘了马车赴宴。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彻底绝了这可能？

    每逢黄昏，苏州河道上便有大大小小的画舫灯船，张挂起上百盏琉璃灯羊角灯，灯烛灿烂，映得水面如同白昼。往来穿梭间，丝竹管弦之音靡靡动听，更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花魁名伶吴侬软语咿咿呀呀弹唱，身似软柳起舞。

    “夫君……”

    她抿了抿唇，又添一句，“我听闻，旁的官宦人家的夫人，最不济也是书香门第秀才女出身。”

    那声音低沉掺怒，似含着冰，又似淬着火。柳絮被吓了浑身一激灵，话头戛然而止，白着脸不知所措。

    柳絮眉眼松缓了些，柔声细语地讲述与丈夫从前那些琴瑟和鸣、蜜里调油的往事。

    柳絮尚未见识过这般繁华盛景，当然了，她如今也瞧不见，只能一饱耳福。

    他凤眼黑沉，手指一下一下叩起桌沿，最后压着火气，慢声道：“你说，我听着。”

    齐昀牵着柳絮穿过众人，径直停在了宋阭面前，凤眼笑意深浓，语声懒懒，“宋大人升迁大喜啊。”身后随从奉上贺礼，交予宋阭的小厮。

    行在游廊上，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廊檐下那声声鸟鸣更是聒噪恼人。

    这是丈夫头一回带她出门赴宴，意味着他如今并不嫌弃她的出身，她怎能不欢喜？

    齐昀闭了闭眼，胸膛起伏了几下，方才平缓了声气：“我无事，往后……你不必再说这些了。”

    他一下住了脚，指着那高低错落的鸟笼，不耐烦对随从道：“把这些鸟笼统统给我撤了，吵得人心烦。”随从忙不迭应下，转身吩咐下人去了。

    过了几日，柳絮候到齐昀下值归府，二人一同用饭时，齐昀忽然道：“明晚你随我一道赴宴。”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柳絮抿了抿唇：“你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所有的经历和感情都在那回忆里面，丢了自然是可惜的。”

    可今日之事，却让他深深感到宋阭在柳絮心中的分量。

    帕子都快被泪水洇潮一半了，齐昀后悔自己那么凶作甚，“好了，莫哭了。往后你说些别的与我听好不好？譬如有关你自己的，我想着多听听你的事，或许便能想起来了呢？”

    齐昀睨着她的侧脸，鬓边那支薄丝花簪被日头照出刺目的光。

    终于，在听到柳絮红着双腮含羞说出，“成亲那夜，你额头贴着我的额头，说会一辈子待我好，一声声唤我絮娘，又唤我卿卿。卿卿这个称呼，便是从那时……”

    揉了揉眉心，行至她面前单膝蹲下，取出帕子替她拭腮边的泪，放柔了声音，“我不是有心冲你发火，我只是觉得，你话里的那个人……仿佛是个陌生人一般。”

    柳絮似懂非懂，搁下汤匙拭了拭唇角，迟疑道：“可是我的出身……夫君，这般会不会丢你的脸？我什么也不懂，既不通规矩，又不晓诗词，会不会有人笑话你的夫人是个乡野盲妇，影响到你的仕途。”

    齐昀松了口气，起身揉揉她的头，又好声好气哄了几声，连饭也不曾用，便寻了个由头离开了。

    “够了！”

    “嗯。”齐昀望着她讶异得微微睁圆的眸子，慢悠悠笑，“有人得了晋升的恩旨，明几个休沐，正好宴请同僚。”

    他脑子里的弦“铮”一声断了。

    齐昀冷笑连连。他毫不怀疑，有朝一日她若发现自己并非她的夫君，定会毫不犹豫扑回宋阭怀中。毕竟那可是她的亲亲夫君呢。

    柳絮小声抽泣起来，眼里泪水涟涟，双肩跟着微微颤抖。

    柳絮手中汤匙一顿，讶然道：“赴宴？”

    齐昀一低头，恰见她泪珠儿一颗颗滚落，却偏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