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摩斐斯颤栗(2/2)

    万时走到了天亮，又走入了夜晚，穿过被轰炸夷平的矮丘，路过掉落满飞行器残骸的草野，直到在某天的晨光下坐在湖边。

    每个人脸上湿淋淋的，衣服被泥巴沾满早已看不出原来的色彩，他们残缺的脸望着万时，细雨穿过他们的身体。

    万时两腿只剩下本能的往外走去。

    摩斐斯趴在地上，他自认为强大，却面对暗空间中的邪神毫无还手之力，他努力睁开眼睛，在剧痛中目睹这一切。

    她在做什么？

    [她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

    万时抬起手：“你是有意识的邪神？还是单纯的一面镜子？”

    有些人是马戏团的成员，有些人是一面之缘的士兵，有些人是牢房中面黄肌瘦的女囚，是城市里仓皇被压在断壁残垣下的市民。

    摩斐斯咳出几大口黑泥，头痛欲裂。不远处，她苍白的身影瘦小却又充满力量，摩斐斯下意识爬起来想要靠近她，不知道是想保护她还是依靠她。

    忽然，一只美丽的蓝色蝴蝶在黑色泥土的战场上翱翔着，翅膀蹁跹，盘旋在深坑上方。

    那时候万时也是看见了这么美丽的群星，她赤脚穿着小丑的衣服，竟忘记了死亡，安静的躺在死亡的深坑中。

    她一瞬被转移了注意力，呆呆望着那只在月光中粼粉闪闪的蝴蝶。

    这是[泥影]的本体吗？

    这是泥影召唤出来的，还是她从记忆中召唤出来的？

    千千万万的死者沉默的微笑着。

    像是雨滴落在地面，那些黑色泥影化作一个个之前怪叫呢喃的黑影。

    摩斐斯也冲了上去，却感觉到脚下场景如切片一般迅速变化着。

    女高音的红色裙摆随风摇晃，用歌声驱散环绕啄食尸体的乌鸦。

    再长大一些，万时才知道那天也是她第一次来月经。

    祂张开了口，说话变成了温柔的男声：

    她裤子被血湿透。

    泥影彻底坍缩，露出万时身后灯塔本来的白色，祂化作一团不断扭动的人形轮廓，站在了万时面前。

    他们站在周围旷野般的紫色星空中，如同一个个平均分布的雨滴。

    而后她就到了新国，她的油彩被洗掉，她的双脚痊愈，她有了自己的“哥哥”和“父亲”，一切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轻的就像是一滴雨水。

    人死了，确实是很死的。

    头顶巨大乌云般的泥影陡然泄下大团黑泥，简直要在地上形成一片湖泊，眼见着又要凝成不知道什么样的场景。

    腹痛难忍，腿间湿冷，她一瘸一拐，这才发现一块弹片从她腿边飞过去，划伤了她的大腿。

    她缓缓朝着人形轮廓的泥影走过去，身后是一个又一个血色的脚印。

    想用一个人的身躯与这样长期存在暗空间的邪神融合在一起？！

    万时紫色双瞳眯起来。

    士兵们抱着被融化的枪，目送着她脚踩尸体走向远处。

    她环顾四周。

    她望着自己的双脚，脚踝附近的血管突突乱跳，铁锈味的血正从指甲盖之间沁出来，她慢慢的清洗着自己被扎烂红肿的双脚。

    圆姐拖着被炸烂的腿靠近过来，她脖子断开呲出许多骨刺，她弯下腰温柔的牵着她。

    [或许她是认定，活着的人中没有人爱她，所以那些被她幻想出来的人，是那么真挚的疼爱她、帮助她。]

    那泥影却张开了嘴，远处有无数不敢靠近的黑影扭动尖叫着被祂吸过来，化作了祂的一部分。

    只有她记得这些。

    尸体化作砖块，垒成无水的深井，要吞下她！

    她记得自己直到饿的肚子叫起来，才蹒跚麻木的踩着那些混着泥的肉，从深坑中爬出。

    脚下沟渠被荡平又升起，山丘隆起又被重新抚平，而后有千千万万人从被铲平的荒原上、从被击碎的岩石下站起。

    只不过她一双脚变成了红色，好似还在往下滴血。

    她像是拍死一只虫子那般，拍向了泥影。

    污泥慢慢从她指缝里溢出，向下流淌，几滴泥影却再也汇聚不成人形……

    但暗空间古老又无处不在的邪神不会这么轻易死掉。

    过去的她活下来了。

    她忽然一个激灵，意识到这些只是回忆而已。

    剧院经理头顶有着血窟窿，身上还穿着西装，左手拿起断掉的右手，指着远处她应该去的方向。

    那蝴蝶翅膀乱颤，像是站在风里。

    万时安静下来，耳边只有炮弹的余音和自己沙哑的呼吸，在空中回荡。

    所以……万时说她早就疯了……

    她张开手，走入密布滴落的阴影之中，苍白的身影被黑色彻底包裹。蓝色蝴蝶受到惊吓飞起，在黑色泥雨中拼命振翅想要再接近万时。

    她在行走中竟渐渐忘记了恐惧，只是专注的望着脚下，避开地上大块的弹片和滚烫融化的金属，光脚在这片被炮弹轰炸的泥土中蹒跚。

    而在她脸前，炮弹轰碎了云朵，澄澈无云的夜空中群星闪烁，如此遥远，如此惶惑。

    至少像她这样庸俗的像动物一样的人类是这样的。

    万时忽然莞尔。

    万时仰起头，在祂身影的上方，有一团巨大的黑色如泥的阴云笼罩，黑色的泥影从其中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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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湿热的血腥味从她腿上流淌下来，跟裤腿上的泥和雨混在一起。

    啪！

    万时面上的油彩消失，她又重新变成了四只手的苍白身影，脸上只有一双紫色的大眼睛。

    慢慢的，从那沟壑里有无数的人站了起来。

    是她走过的路。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摩斐斯颤栗着，拼命抬起眼睛想要看着万时，眼睛涌出大团的泪来。

    摩斐斯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巨响，泥影压迫在他身上的力量稍弱，他抬起头来愣住了。

    [你猜得没错，她是得了病。因为不接受别人的死，所以会幻想那些人都在她的身边。]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双脚赤红的万时肩膀上站着一只蓝色蝴蝶。

    回忆，是她一切的来源，也是她征服过的道路，这困不住她。

    万时无法自控的瘫软下来，哀声尖叫，在泥土中蹬动着自己的双腿，直到嗓子嘶哑。

    一滴又一滴的黑色从上方落在了她苍白的巨手上。

    天空渐渐变化成为暗空间的紫色，天际线不再是山丘与城市，而是黑色的颤动的影子。

    从万时身体中生长出无数白色的藤蔓，在满地污泥中扎根吸收，仿佛是她在与泥影相互吞噬、相互同化。

    但人只要没死，就总能想办法活下去。

    她慢慢咧嘴：“你现在模仿那个人，又是想要让我愤怒吗？你还想把我拉入下一个场景吗？”

    万时两只巨大的白手在面前合十。

    它卷曲的长长的吻部在她额头上轻点着，像是在吸食她因惊恐而流出的汗水。

    那么脆弱的翅膀扇动，慢慢落在了她额头上。

    这个暗空间中最常见却也最让念能者们胆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