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2/2)
工部侍郎汗流浃背，连连应声。
年轻天子眉心跳跃不休，眉宇间尽是烦躁。周遭近臣自觉退避三丈，生怕半句不好，先血溅当场。
薛青青送走谢琅，照常哄睡他俩，哼唱过往常哼的童谣。
裴怀贞收回目光，再看向人群，便已不见那妇人。
包括被她在意，被他怨恨的沈濯。
决堤口处山东一带，算是平坦富庶之地，逃难便已如此艰难。
坍塌出的决口比预料中要大，冰凌混着泥浆，冲垮了将近三十里的堤岸，毁坏良田无数，受灾百姓数以万计，被冲毁的粮道断成几截，已完全无法运粮上路。
那个曾经被她讽刺无心无肝，冷血无情的男人，都能做到如此地步。
裴怀贞未语，乌皮靴踩在泥浆里，烟墨色的箭袖也早已溅满了泥点。
薛青青不到今日，亦想不到，在经历过梅花村被他利用抛弃，皇宫被他强行占有，在有过那些铺天盖地的恨与绝望之后，身边没有了裴怀贞，她首先感受到的，竟是孤独。
谢琅语气从容：“娘娘不必忧心，一切自有——”
……又想杀人了。
她手伸出，拿起一本奏折，摊开，认真品读每一个字。
在众多的困惑当中，她唯一能确信的，便是裴怀贞，的确是在认真的筹谋，尽最大的努力，避开前世所有灾祸。
已近丑时，本该沉如墨汁的夜空，却铺满异样的紫红霞光。
从谢琅口中得知答案，只是解决了一个困惑，却也令她生出了更多的困惑。
眼神从茫然，逐渐变得专注。
说来奇怪，他方才看着那素未谋面的妇人，脑海中跳出的，竟是薛青青的脸。
……
根本就不会轻易避过去，做再多努力，都会有一个接一个死局。
薛青青冷下声音：“你不必再同我说那些无关痛痒的宽慰之词，我只需要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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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可能，遇到了黄河改道。
可他却似乎并不在意，两眼只是盯着被冲得溃不成军的粮道，冷声道：“再加两千人，昼夜轮替施工，五日之内粮道不通，你自己填进去补。”
裴怀贞垂眸，望向聚集成群的灾民。
薛青青将眼尾的泪花擦干，走到御案后面，坐在了龙椅上。
除却被薛青青捡到的那日，即便是打仗，这位喜爱干净，偏好华美的天潢贵胄，也从未如此刻狼狈过。
直至听到谢琅所言之后，薛青青发现，自己的确，很难再去感知快乐了。
“开仓放粮是当地知府的差事，不去找知府哭，找我们哭有什么用？我们带的都是工粮和军粮，给他们吃了，这黄河还修不修了？”
其中有名妇人，头发散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背了一个孩子，孩子们都很小，裹在破袄子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王广听得怔愣，直等天子一记眼刀飞来，才猛然回神，连连遵旨。
……
甚至他第一个精心保护的人，便是沈濯。
她如此恨那个人，想要远离那个人，可到最后，她与他，竟成为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走入寝殿，目光掠过熟悉的一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现那人过往在此与她一起的画面。
可如今，她的心情竟格外平和。
王广心颤不已，生怕身边的祖宗一个失控，先将百姓屠了，连忙吩咐下属疏散百姓，将人赶去别处。
但只要得到安慰，便会乖巧许多。
他难道就不害怕，不惊慌吗？
裴怀贞后知后觉，突然很难想象，蜀地山峦接壤，千重大山犹如接天屏障。
她那时只当是他狡辩。
何其可悲。
不仅仅是避开他一个人的，而是所有人的。
说来奇怪，四日前，薛青青看着这堆东西，只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愤怒，好像透过这些东西，看到了那个她无法接受的结局。
“你与裴怀贞合作，我都知道了。”
烛影映着御案，满案奏折堆积如小山，虎形兵印闪烁寒光。
小老虎哭得眼圈通红，眼皮肿得核桃一般，临睡着，还抓住薛青青的手，黏糊糊地求她：“娘亲，要父皇，你带我找父皇……”
她甚至都有些想不通，裴怀贞在接受自己前世万箭穿心而死，又悬挂城楼暴晒长达二十年，而今生也极大可能会重复前世结局之后，他究竟是如何还能做到每日情绪稳定，笑意盈盈地面对于她？
傍晚时分，天色短暂放晴，天际红若火烧，妖冶诡谲之态。
薛青青摸着儿子的头，柔声哄道：“再等等，父皇忙完便回来了。”
妇人身边无人照应，独自一个挤在人潮里，被人随意推搡着，走得很慢，边走边抹泪。
十五日，北境冰天雪地，将士们就是把战马剥皮吃了，也撑不到十五日。
他对她说，不想让她知道他与谢琅的密谋，是因为不想她不快乐。
守着孩子们睡着后，薛青青起身，离开偏殿，回寝殿。
何其可笑。
两个孩子哭了一个下午，此时筋疲力尽，撑着用过几口晚膳，便已昏昏欲睡。
“我需要知道，裴怀贞，都准备做些什么。”
小孩子不懂“忙完”是什么，也不懂大人为何总是在忙。
他的青娘，当初是如何带着两个孩子，越过那一重重的山，一步一步，走到了千里之外的北方？
异象就眼前，裴怀贞清楚，灾害没有结束，眼下的决堤，八成只是开始。
“陛下。”
同样的路线，就在不久之前，她身边还跟着那个恼人的男人，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躲他一下，他亲她一下……
黄河堤口，夜风猎猎。
这时，两岸传来灾民的恸哭，男女老少的声音杂在一起，求着朝廷能给口饭吃。
薛青青无法理解。
她总不能连他都不如。
人世间不会再有如此复杂的情感。
“将朕的口粮支出来，分给老弱妇孺。”
裴怀贞冷不丁道：“青壮男子编入民夫队伍，做工换粮。”
命令下完，王广随口抱怨。
工部侍郎趋步上前，分明寒风刺骨，他却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战战兢兢道：“裂口实在太大，粮道抢修还需至少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