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活计(2/2)
这种矛盾让程青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圈套里。
他在外人的面前维护她,像是在维护自己家的一件贵重摆设。
那包子在台面上滚了一圈,沾上了台面上一点细碎的颜料干渍,然后停下来。
等她把酱油和葱拎回店里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程青接住那十块钱,转身出了门。
包子还是温热的,肉馅咸香,在她干枯的嘴里化开。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包子,用手指把沾了颜料的那层皮撕下来扔掉,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塞进嘴里。
“闭上嘴,不然我把你这只手的皮也给你掀开。”
程青去倒了一杯热水,端到柜台前想放在季柏手边。
她怕打扰他,动作变得很轻,但手腕还是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柜台上的一盘纹身针,几根针“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季柏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扔在柜台上。
可她忍住了,立刻蹲下身去收拾碎玻璃,手指被尖锐的玻璃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
季柏正在拿着台灯看一张新画的手稿,那是一朵缠着荆棘的玫瑰图案,线条极其繁复。
季柏在旁边看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了皮夹克男一眼,那眼神深得让人发毛,像一条猝然抬起头来的毒蛇。
皮夹克男意识到自己踩了雷,赶紧讪笑几声,闭上嘴不说话了。
傍晚的秋风更冷了,天色暗得很快。
那个皮夹克男可能是觉得气氛太闷了,一边挨着针刺,一边斜着眼扫了扫程青,忽然问季柏:“季哥,这女的谁啊?以前没见过。挺瘦的,干巴巴的跟柴火棍似的。”
她用袖子胡乱地包住伤口,跑进超市又买了一次酱油,把那十块钱花得干干净净。
季柏睡在右侧,背对着她。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她吃得太急,差点噎住。
她机械地擦拭着货架上那些并不脏的瓶瓶罐罐,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针头刺入皮肤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她揣着那十块钱,小跑着去了街对面的小超市,买了一瓶酱油和几根葱。
“你话太多了。”
“笨手笨脚的。”
他站起来,走到程青身边。
季柏没有回头看她,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线平淡到让人觉得发寒:“钱花光了?”
他是来做纹身修补的,之前刺在手臂上的一个骷髅有点褪色,想让季柏给补一补颜色。
她把面端进季柏房间的桌子上,季柏端起碗来吃了一口,咀嚼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渗出的那道血迹上,那张冷硬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去前面买瓶酱油,晚上吃面。”
没有人回答她。
“哟,欠多少啊?”
“程青,你要怎么熬过这八年?”
她擦干手,慢慢地爬上那张灰色的双人床。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脚。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喊季哥。
程青站在门框边等他的评价。
但他给了她饭吃,给了她衣服穿,还给了她一个能躺下睡觉的屋顶。
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自己。
她像往常一样蜷缩在最左边的床沿,紧紧贴着床帮,不敢越雷池半步。
程青站在楼梯口,把那个装了酱油和葱的塑料袋放在门边,低声说:“买回来了。”
可是这优渥里,每一天都有他的鞋尖抵在她的小腿上,每一天都有他居高临下、像驱赶畜生一样呵斥她滚去干活的声音。
季柏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纹身机放下。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感激季柏还是该恨他。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带着伤,没有一处不是带着疼。
“吃完别耽误干活。”季柏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冷漠的吩咐。
季柏像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一样,低头吃完了一整碗面,然后放下筷子,翻了个身躺到床上去了。
回来的路上,她走得急,被路边一辆自行车绊了一下。
鞋尖踢了踢程青的小腿侧面,力道不大,甚至算不上一记真正的“踢”,更像是在赶一只碍事的猫。
程青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面条是挂面,沸水里打了个滚就捞出来,酱油和葱花兑了一碗清汤。
他可以把别的男人用来调侃她的话顶回去,但他自己却会在夜深人静时用最恶毒的话来羞辱她。
她盯着水池里那一点点漂着的油花,发了好一会儿呆。
“跑快点,别磨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指甲缺失处正在愈合的创口,又看了看右手掌心被玻璃划开的那道血痕。
“嗯,一瓶酱油四块五,葱一块,碎了一瓶又买了一次。”程青如实回答。
那条黑色的蛇。
季柏正坐在三楼那张书桌前,开着台灯抽烟。
程青把空碗拿回厨房洗了,站在冰冷的洗水池前。
程青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天记得带手套干活。”季柏说,“别把伤弄得到处是,脏了我的地板。”
他随手往柜台旁边的台面上一扔。
现在她已经不再做梦了。
“不会是把人肉抵在这儿了吧?啧啧,季哥你艳福不浅啊,这女的虽然瘦,脸盘子倒是还成,就是那双眼睛,怎么跟死了一样?”
程青看着那个沾了颜料的包子,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窗外又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程青轻轻“嗯”了一声,退出了他的房间。
程青靠在洗手台边,闭上了眼睛。
季柏沉默了几秒,忽然侧过头来看她。
程青站在秋风里,看着那摊摔碎的玻璃碴和酱油,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程青听着那雨声,又听着季柏平稳的呼吸。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季柏让人坐下,拿起纹身机开始工作。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在这个小县城里,这对一个欠了五十万的高利贷女孩来说,已经算是一种生存的“优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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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在角落里攥紧了抹布,假装没听到,又继续擦。
纹身修补做完了,皮夹克男付了钱,灰溜溜地走了。
季柏猛地抬头看过来。
一听到“欠债”,这皮夹克男就来了兴趣,目光更肆无忌惮地在程青身上打量。
季柏手里的纹身机没有停,声音平稳:“欠债的,在店里干活抵账。”
她回到三楼,在昏暗的灯光下蹲在厨房的角落里,给季柏煮了一锅素面。
因为现实里,那条蛇就盘踞在这栋三层小楼里,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在吞噬她残存的自尊。
下午两点左右,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手里的塑料袋甩了出去,酱油瓶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碎了一地,深褐色的酱油溅在了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