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冠礼 那你心悦他(2/3)

    爵弁落,礼成。

    翟堰回房换上纁裳,系赤黄蔽膝。再出来时,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已不是方才那个穿彩衣的少年了,周身气度被三道冠冕压得沉了下去,眉目间却多了一层磨过的锐。

    她与张应殊。

    “多谢郡主还肯来探望家母。”翟堰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许,冠礼之后,连说话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克制。

    秦式微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看见翟堰正凝视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不得一个答案,便不肯罢休。

    翟堰再度回房,出来时换上了素白而下裳有褶的礼服。肩宽腰窄,立在那里像一杆新淬的枪。

    “张珣,张应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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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式微摇了摇头。“翟公子不必对我心存歉疚。我前来翟府退亲,翟公子慨然成全,已是最好。至于后来之事——”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平平地落在他面上,“彼此两清,各不相欠便是。”

    这边观完冠礼,秦式微扶着翟母去了安祈堂。

    “承徽娘娘又遣人赐东西来了。”

    翟堰站在那里,未有言语,秦式微等了一息,他没有再开口。她便打算转身走了。裙摆刚转了一个弧度,便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以成厥德。”

    “请翟公子慎言。”她的声音沉下来,比方才冷了几分。

    “我言尽于此。”

    声音沉稳端肃,在厅中回荡。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冠服,纁裳的衣摆被风拂得微微晃动。冠礼之后,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柄剑终于被从鞘里抽了出来,刃口上还带着磨刀石上的寒意。可此刻他看着秦式微,那双被冠服衬得愈发英挺的眉目之间,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转过身。这一回她没有再停。步履有些快,快得连自己都不曾察觉。

    这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息。随即涌上来的,便是一种渐次升腾的、愈来愈浓的荒谬之感。

    “于你而言,只余两不相欠四字么?”他问了出来,嗓音有些发涩。

    不是被人窥破心事的惊惶——是愠怒。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她走出安祈堂时,廊下的海棠叶子正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沿着回廊往外走,转过假山时,脚步便顿住了。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愠翟堰竟敢以这般心思去揣度张应殊。

    翟母沉默了。她不愿收。可门外已有宾客在张望了——东宫的车马就停在翟府门口,宫里的内侍捧着锦盒立在前厅,多少双眼睛瞧着。不收,便是拂太子的颜面,拂承徽的颜面。翟家担不起。

    “翟夫人待我亲厚,这份情谊我铭记在心。今日观礼,也是为着翟夫人。”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他面上,“可翟公子——有些话,不必问,有些念想,也不必留。”

    “那你是心悦他吗?”

    “翟公子。”秦式微站定,与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正说着,施嬷嬷掀了帘子进来,面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第二加。张应殊替他除去缁布冠,在发髻中插入笄。杜承渊至西阶下二级,接过皮弁。

    两人闲话了几句。翟母说施嬷嬷新做了几样点心,让秦式微带回去尝尝。秦式微说映月坊的桂花酿不错,下回给翟母带两坛来。翟母便笑,说:“你如今也学着替人揽生意了。”

    “唯有如此。”她答得极笃定,语气里甚至没有半分游移。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长晏——长,久也;晏,天清日明也。修身以齐家,居安而虑远,方不负此冠。”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翟堰耳中难受至极。

    静了一瞬。

    “张公子品行端方,光风霁月,待我从来只有师生之谊,我亦然如此。”她字字凛然,眉目间难得地动了真气,“且不论我如何,你作此等言语,才是辱没了他。”

    这句话他一直想说。从安祈堂那一夜之后,从他知道父亲做了什么事之后,从母亲说“是我们忘恩负义”之后。可一直没有机会。

    “昔年婚约,本是两家长辈所订。退亲,你慨然应允——彼时是成全,往后也当是成全。”

    翟堰深深拜下去。

    “……收下罢。”

    她与她的夫子。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累。施嬷嬷应声退下。秦式微便也站起身来,说下回再来看翟母。

    翟堰站在那里。

    堂中宾客纷纷起身,道贺声涌上来。翟堰立在人群中央,眉目被冠服的庄重衬得愈发英挺,唇角微微扬起,却不知在找什么,目光越过人丛,又往女席那边偏了偏。

    既然话已然说到此处,秦式微也下了决断。

    张应殊上前,替翟堰将冠缨系好。翟堰起身回房,再出来时已换上了玄端服,系赤黑蔽膝,步履之间,少年气被衣裳的重量压下去一分。

    “郡主。”他开口了。

    翟堰垂下眼睫。竹青色的衣袍换作了纁裳爵弁,可那份藏不住的心思还在。他沉默了少顷,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再开口时声音便低了下去。“是翟府亏欠了郡主。”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道出来时,秦式微怔了一瞬。张珣。张应殊。原来他唤这个名字。她与他通了那么多封信,每回信末落款皆是端端正正的一个“殊”字,她从未去想过他还有另一个名字。

    各不相欠。

    翟堰的瞳孔微微收紧。

    冠帽落下的那一刻,翟堰抬眼,目光与杜承渊的撞在一处。

    他取了一束脯,从西阶下堂。翟母已在西阶下等着了,靛蓝褙子衬得她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翟堰面朝北拜下去,双手将脯奉上。翟母接过,眼眶微微泛红,却稳稳地回了一拜。接脯时,她的手指在他腕上轻轻按了一下——只一下,便松开了。

    “翟夫人待我很好。”秦式微客气道。

    她与张应殊之间,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师生之谊。他教她解账目,替她批注田庄的折耗,在水榭里帮她避过翟堰。他赠她念珠,祝她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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