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玉佩 “若是兄长(3/3)

    张应殊闻言,看了他一眼,心下微微叹息。

    “何以事事皆以门第论之?”他温声道,“依你所言,那位秦娘子性情果决,进退有度,并无半分攀附之意。她此来只为还母遗愿,并非为嫁入高门。你在此思前想后、纠结门第,又有何益?她不会因你计较门楣便回心转意,亦不会因你自觉不堪便改弦更张。”

    翟堰张了张口,终是无言。

    张应殊遂起身,整了整衣袂,淡淡道:“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探望伯母。”

    翟堰也站起身来,送他到门口。

    张应殊走后,翟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内厅,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腰间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他握紧玉佩,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安祈堂外,陶念真站在廊下。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儿,微微侧着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架紫藤,不知在想什么。

    “表妹,”翟堰走到她身边,“为何不进去?”

    陶念真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舅母和秦娘子在说话,说得很开心。”她的声音轻轻的,“我听着,不忍心拿这苦药去坏了她们的心情。药等会儿再送也不迟。”

    翟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薄雾,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辛苦你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便换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陶念真摇了摇头,将药碗递给他:“表兄进去吧。我去拿蜜饯,舅母每次喝完药都要含一颗的,不然苦得咽不下去。”

    翟堰接过药碗,看着她转身离去。她的背影纤细而笔直,走得不紧不慢,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慌张。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内室里,翟母正拉着秦式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秦式微坐在绣墩上,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点头,偶尔弯一弯嘴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给她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翟母看见翟堰进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堰儿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翟堰走过去,将药碗放在小几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他的目光从翟母脸上移到秦式微脸上,又移开,不敢多看。

    翟母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她把药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转向秦式微,脸上又堆起了笑。

    “你孤身进京,身旁无有长辈看顾,我这心里……总归是不放心的。方才与你说那认亲之事,你好生思量思量。姻缘虽尽,情分未必便断,做个兄妹也是好的。你若应允,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女儿,这翟府便是你的家了。”

    翟堰听到“认亲”两个字,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家母亲。

    认亲?义女?那岂不是——

    翟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责怪,又像是在说“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堰儿,”她的声音淡淡的,“秦娘子方才说了,她是来退亲的。你既然答应了,便把玉佩还给她吧。”

    翟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此刻站在这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却怎么也递不出去。

    他想起了张应殊方才的话——她不会因为你纠结门第就留下来,也不会因为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就改变主意。她不会留下来,她不会改变主意。她是来退亲的,她拿到了玉佩就会走,就会离开京城,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想起她昨日坐在堂中的模样,安安静静的,端端正正的,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小草,风来了不弯腰,雨来了不低头。他想起她今日坐在阳光下,听母亲说话的模样,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像一幅画。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是来退亲的。”

    她是认真的。她不是以退为进,不是欲擒故纵,不是那些他在宴席上见过的、那些欲语还休、半推半就的手段。她是真的、认真的、铁了心的,要退亲。

    他又忽然想起他父亲的脸。他父亲这些年,一直在跟他说——要结一门高亲,要高,要够高,要高到能在朝堂上站住脚,高到不会再被人踩在脚下。他父亲从边关那个憨厚的进武校尉,变成如今这个会钻营、会逢迎、会看脸色的四品武将,为的就是这个——不要再被人踩在脚下。

    他若是娶了秦式微,一个从乡下来的孤女,无父无母,无宗无族,无钱无势——他父亲会怎么想?他父亲会同意吗?

    他握紧了玉佩,指节发白。

    翟母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秦式微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结果。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央,久到药碗里的药汤从热变凉,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快要握不住那块玉佩了——他终于伸出手,将玉佩递了过去。

    翟母接过玉佩,在手里握了握,然后转身,将玉佩递给秦式微。

    “这是你娘的遗物,”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收好。”

    秦式微接过玉佩,攥在掌心里。玉佩凉丝丝的,带着翟母掌心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白里透青的玉,心里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将玉佩收入袖中,抬起头,看着翟母。

    “夫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我答应您。我娘的事,我还想多听一些。”

    翟母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像是开了花。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对翟堰道,“堰儿,去吩咐人把芜金阁收拾出来,让秦娘子住。”

    翟堰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式微正低着头,将袖中的玉佩又拿出来,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眉下一点小小的痣,淡如墨点。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

    陶念真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的院子在安祈堂东边,不大,却收拾得极精致。院门口种着两株海棠,花期已过,只剩下密密的绿叶,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院墙是白墙黛瓦,墙角爬着一架金银花,黄的白的小花开着,香气幽幽的,飘了满院。

    她走进院子,守院子的丫鬟如蓉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一本册子,边走边说:“小姐,今日管事的又送了好些东西来。有苏州来的绸缎,扬州来的脂粉,还有一对白玉镯子,成色极好,说是专门给小姐挑的。”

    陶念真听着,没有说话,走进屋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如蓉跟进来,将册子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陶念真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架金银花上,不知在想什么。

    如蓉伺候了她几年,最会看脸色。她见陶念真不说话,便知道她心情不佳,不敢再多嘴,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如蓉连忙出去看,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小姐,夫人吩咐把芜金阁收拾出来,给那位秦娘子住。”

    陶念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荡了几荡,便消失了。可如蓉看见了,她看见陶念真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便停住了。

    如蓉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哄她的话,比如“那位秦娘子不过是客人,住几日就走了”,或者“小姐才是府里正经的主子,谁也越不过去”。可她还没开口,陶念真先开口了。

    “如蓉,”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派人去前院打听打听,舅父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便来禀报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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