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1)
“七天前,我从镇上背回了一具最初中蛇毒的尸体,因此中了最烈的蛇毒。此事,诸位想必有所耳闻。
“万死一生之际,是流云长老用自己的血肉做药引,将我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我如今站在这里,活得好好的,就是最好的证明。
“最初那十七具尸体,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根本没有被朱颜蛇咬伤的痕迹。
“蛇毒是被有心之人故意投放至此的,应亦淮是无辜的,他不是蛇毒的源头,而是诸位的救星!”
解落瑕的语气冷肃,满身银饰随风而动,泠泠作响。
人群安静了片刻。
一个中年男人粗声怒吼:
“你们一开始说是他下毒的,现在又说他是被冤枉的,改口改得这么快,糊弄谁呢!”
解落瑕笑了:
“我们也是被蒙蔽的,也是查了许久才知道真相。诸位不妨想想,应亦淮身为逍遥剑宗中人,与五毒教原本井水不犯河水,若五毒教想置身事外,只需把一切罪责推给他便是,何必为他洗刷冤屈?”
那人被噎住了。
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凄厉的哭喊声炸开,紧接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挤到了前面。
少年的身上已经布满了朱红色的纹路,整个人蜷缩在妇人怀里剧烈发抖,牙齿打颤,烧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一直沉默不言的应亦淮当即变了脸色:
“快让他过来!”
教主立刻朝肩上的花蟒蛇做了个手势。
大蛇迅疾地游过去,用身躯将人群分开,将那个少年卷到了应亦淮面前。
应亦淮蹲下身,凝起剑气,迅速在指尖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
应亦淮把手指凑到少年嘴边:
“喝。”
少年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嘴唇碰到血,听到应亦淮的话,虚弱地凭借本能张开嘴。
只勉强吸了一口,少年就脱力地闭上了双眼,颓然倒进应亦淮的怀中,失去了呼吸。
妇人面色灰败,颤抖着跪倒在祭坛前,失声恸哭:
“我的孩子——!”
“他还有救!”
应亦淮猛地抬头,望向妇人。
在那妇人绝望又惊惶的目光中,应亦淮宽慰地笑了笑,一字一句地承诺:
“相信我,他不会死。”
过了一会儿,少年脸上的朱红纹路渐渐褪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朱红纹路彻底消散。
众目睽睽下,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茫然地看着应亦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晌说不出话。
应亦淮对他笑了笑,轻声说:
“没事了。”
少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张着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
最后,在妇人劫后余生的恸哭中,少年跪在地上,朝应亦淮磕了一个头。
解落瑕一直盯着少年,因为太过紧张,他的掌心已经被竹笛硌出了笛孔的痕迹。
如今见少年醒了,解落瑕大笑道:
“诸位看到了吗!”
人群炸了。
“他到底是神仙还是魔鬼?”
“管他是什么,能让我活命就行!”
“让我先,我快不行了……”
“我先!我中毒两天了!”
“求神仙救救我儿子——”
人群像泥沼一样往前涌。
锄头和棍棒被扔在了地上,取而代之伸向应亦淮的,是一只只布满朱红色纹路的手臂。
“都给我站好!”
教主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濒死的先过来,不严重的排后面,谁都不许挤。谁挤,谁就滚出去等死!”
她扯下腰间的九曲蛇链,猛地一甩。
锁链的破空声震住了骚动的人群。
人群在教众的指引下勉强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
排在最前面的人,要么站都站不稳,要么早已失去了意识,全靠家人搀扶着。
应亦淮跪坐在祭坛前,一个接一个地喂血解毒。
划破手指,递到患者唇边,喂一口血,等患者咽下去,就换下一人过来。
教主手握蛇链站在一旁,大花蟒盘踞在应亦淮身侧,冰冷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解落瑕站在教主身边,紧攥着竹笛,指节泛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从正午时分到月色高悬,最初濒死的四百余人,已经全都饮下了应亦淮的血。
接下来,是中毒颇深、但尚有神志的患者。
这些人的求生欲太强,强到一旦得到了救命的稻草,就想紧抓不放。
他们拼尽全力,咬向了应亦淮的手指。
解落瑕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要出手打断。
应亦淮却没制止。
解毒的队伍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从昏沉夜色,到天光破晓。
应亦淮的手指被咬破了太多次,已经不成样子了。
那就换另一根手指,再被咬破,再换。
五指全都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
那就换另一只手。
自始至终,应亦淮只是沉默地放血,脸上挂着温和的、悲悯的、空洞的笑意。
像一尊早已失去了魂魄的菩萨像。
白衣上沾满泥土与血渍,袖口被撕破,发簪歪了,碎发黏在额角的伤口上。
应亦淮丝毫不关心。
日出,解落瑕看着应亦淮血肉模糊的双手,不忍地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想替应亦淮拢好长发。
就是这一瞬的功夫。
一个瘦削的男子从人群中扑了出来。
他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动作快得不由得任何人做出任何反应。
男子扑到应亦淮的面前,双手死死箍住应亦淮的手腕,低头狠狠咬了下去,用力一扯。
鲜血喷溅。
那人嚼着从应亦淮身上撕下来的肉,脸上的朱红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
他顶着溅了满脸的鲜血,笑容癫狂:
“看啊,吃他的肉解毒更快!他本来就是该被分食的妖道,不如吃了他,分了他的仙气,大家一起得道成仙!”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数千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再敢上前一步者,死
那些还没解毒的、解了毒的人,眼中冒出了同样的光。
饥饿、恐惧与求生欲把理智烧成了灰烬。
渐渐有人迈步向前,紧接着,他身边的人随之跟了上来。
教主神色骤变,立刻出手想要杀了这个自寻死路的男人。
动作却僵滞在了原地。
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浑身的修为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泡沫。
丹田里的灵力彻底凝滞。
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怎么可能?!
大花蟒也僵住了,一动不动地伏在教主肩头,竖瞳里倒映着越发混乱的人群。
教主绷紧了身躯,紧咬着牙关,拼尽全力与这股无形的束缚抗争。
解落瑕没有注意到教主的异样。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伤害了应亦淮的男人身上。
“长老!应亦淮!”
解落瑕焦急地吼着。
应亦淮却仿佛中了定身咒,只是怔怔地跪坐在原地,盯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出神。
这副模样,立刻让解落瑕想起了曾经眼神空洞、满心死意的应亦淮。
心魔别在这个时候作祟啊!
眼见着应亦淮一时半会儿醒不来,那男人还想着继续伤害应亦淮。
解落瑕不再多想,立刻扑过去紧紧缠住男人。
但这男人的力气大得恐怖,根本不像个中毒濒死的人。
“呃——!”
教主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呼,终于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她毫不迟疑,抬手,一枚银针从指尖飞出。
银针刺入了男人的后颈。
他僵了一下,仰面倒在了地上。
教主心头一沉。
不对。
她根本没有下死手!
可那男人的瞳孔已经涣散了。他仰躺在祭坛前,满脸血迹,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意。
姚辞幽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艰难地抬起头。
乌云渐渐聚拢于此。
短暂静默后。
场面彻底失控。
“杀人了!五毒教杀人了!”
“这根本不是在救人,这就是在养蛊!那个妖道的血肉就是蛊引!”
“大家一起上,吃了他的肉就能解毒,就能得道成仙!”
“别让他跑了!他要是跑了,咱们谁都活不了!”
歪歪扭扭的队形,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三个坛主的心腹混在人群里,没冲在最前面,却喊得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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