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2/2)
海风把布的一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住。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戒指带着一整天太阳的温度,暖的。
她伸出手,把戒指试了一下。推进中指,能戴进去,但不算特别宽松,有一点紧。
安娜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桶里乱七八糟地堆着贝壳、石头、湿沙、半片树叶,还有一小截海草,搭在边上摇摇欲坠。
妮娜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明天……还去吗……”
妮娜满意了,又跑回去。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安娜眯起眼睛看远处,海平面干净得没有一艘船,只有天和海接在一起。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不像她的生活,可是妮娜正在这片沙滩上跑,跑得头发都散了,草帽歪到了一边也顾不上扶。
“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就是适合你。”
安娜接过来,握在掌心里。石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表面粗糙,沾着点盐粒。
德米特里的视线还落在妮娜身上,她正蹲在沙滩上,很认真地把湿沙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塔。
安娜把她抱进卧室,放到床上,动作很轻。玄关里已经有佣人在收拾了,安静地擦掉地上的那点沙,没有弄出什么声音。
只是那枚戒指她不会戴。
妮娜跑过来,把小桶举到她面前:“妈妈,你看。”
安娜把石头往手心里收了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嗯,她给我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戒指还在不在。
“为什么是这个?”她问。
至少现在不会。
安娜转头,看见妮娜举着小桶朝她跑过来。她走过去,帮她把裙摆上沾的沙拍掉,又替她理了一下帽子,帽檐已经被海风吹得歪到了一边。
是一枚戒指,金色的戒托,上面嵌了一颗红宝石,颜色很深,在阳光底下透着一点暗红色的光。不大,但是看得出来材质很好,切面干净,光线打上去的时候有点像血凝在晶体里,沉得很。
“捡了好多。”她说。
她把手拿出来,空着手,看着妮娜小小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放下来了。
德米特里偏头看了一眼她握紧的手:“捡的?”
安娜没有马上接。
德米特里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
德米特里走在前面,把门推开。灯光暖融融地铺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妮娜的凉鞋踩上去,在光滑的石面上留下小小的沙迹,一排歪歪扭扭的脚印。
她什么都没说,把戒指摘下来,收进了裙子的口袋里。
但这枚不一样。
安娜继续看着妮娜,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戒指的棱角。红宝石的切面很硬,硌着皮肤,有点疼。
傍晚回到院子的时候,妮娜已经困得不行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安娜把她从车里抱下来,她的胳膊软软地搭在安娜脖子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小桶,桶里的东西撒了一路。安娜没有管,只把她抱得更稳了一点。
她现在手心里是一枚红宝石戒指,身上穿的衣服没有品牌,晒着索契的太阳,坐在沙滩上看自己的女儿追浪花。
好像习惯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海的声音很远,听不见了。
她不是没戴过首饰。跟着他之后,每年的生日、新年、妮娜的生日,该有的都给了。项链、耳坠、手镯,样式都很好看,宝石都很大。她每次都是收下来,放在抽屉最里面,偶尔出门才戴。
她替妮娜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妮娜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头发散了满脸。安娜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那就戴着。”他说。
德米特里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不喜欢?”
“给你。”他说。
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左手中指空着,手指因为常年打工,指节稍粗一些,这几年保养的,手心的纹路都淡了。
安娜站在走廊里,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玄关的地上,妮娜那双凉鞋歪歪扭扭地摆着,一只朝里,一只朝外。她弯下腰,把两只鞋摆正了,靠在一起。
安娜把戒指攥在手里,握紧了,感觉到棱角硌着掌心。
“谢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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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就让她跑吧。
“没有。”她说,“挺好的。”
然后她站起身,关掉了灯。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面包店戴的那副皮手套——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十个卢布一双,戴久了掌心磨破了洞,手指那里被面粉染成了白色。冬天揉面手指冻得发僵的时候,就是那副手套让她还能握住擀面杖。
门带上的时候,她听见德米特里在客厅里对保姆说:“晚上看看她别发烧了。”
在的。
红宝石戴在手上太显眼了。不像银链可以藏进领口,不像耳坠可以摘下来。戒指是戴给所有人看的。收到这枚戒指,就等于告诉别人——这个人是有主儿的。
德米特里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追问。
安娜看着手里那枚戒指,没有说话。
德米特里坐在旁边,没有动。
妮娜很认真地点点头:“这个给你。”她从桶里挑了一颗最小的石头,放在安娜手心里。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空空的,摊开在膝盖上。阳光照在掌心,淡得,几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是量过的。
她抬头看他。
妮娜在不远处喊:“妈妈!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一个小东西放到安娜手边的毛巾上。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