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1/1)
他摊开手掌,那个被金色龙纹锁链层层禁锢的法印静静躺在掌心。
他抬眸,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沈雨桥”的波澜也已平息,只剩下一种俯瞰万古的空漠。
他开口,声音不大:
“赑屃何在?”
话音落下,立马便回应:
“赑屃在此,听从主神敕令!”
沈雨桥将手中封印托起,那法印自动飞向赑屃。
“此獠逆乱阴阳,窃据权柄,祸乱苍生,其罪滔天。今已伏法,然其性诡谲,力有未逮,恐遗后患。”
沈雨桥的声音庄严肃穆,“今敕令尔,赑屃,负此‘镇魔锁’,沉于归墟之眼,镇于玄冥海底,以尔不朽之力,承四海之重,锁其形魄,绝其外联,非天地反复,海枯石烂,封印不开。尔其钦哉,永镇无间!”
赑屃发出应和,背负的石碑光芒大放,一道引力自石碑上发出,将那金光缠绕的法印稳稳吸附于碑面之上。
法印与石碑接触的刹那,发出“嗡”的一声清鸣,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自法印中流淌而出,与石碑上古老的铭文交织、融合,仿佛天生一体。
“谨遵主神法旨!”
赑屃再次低吼,开始下沉,带着那镇压了伪神、也封印了一段温暖过往的法印,缓缓没入脚下龟裂的大地。
大地无声地开裂,显露出下方幽深无垠、仿佛直通九幽的海水。
赑屃背负着沉重的封印,沉入那冰冷漆黑、万古寂静的海底深处。
海面恢复平静,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处理完伪神的封印,沈雨桥摊开另一只手。
两团光芒悬浮而起,静静地在他掌心上方盘旋。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归于死寂的虚假之天,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开始违背重力,无声地向上浮起。他没有动用任何神通,只是自然而然地,如同落叶归根,又如婴孩回返母体,向着这片破碎天穹的至高处飘去。
在上升的过程中,他的姿态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挺拔站立,而是慢慢地、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双臂环抱住膝盖,脸颊轻轻搁在膝头,长长的白发如瀑布般垂落,将他的身形勾勒成一个仿佛在子宫中沉睡的胎儿姿态。
他蜷缩在虚空里,周身开始散发出极淡的白光。
好累,好累。
这个念头不再是凡人的抱怨,而是神明在经历漫长劫难、背负无尽因果、失去重要羁绊后,源自本源的疲惫。
他需要一场深沉的、彻底的休憩。
他需要褪去这身伤痕累累的“旧壳”,遗忘那些不堪重负的记忆,在纯粹的能量与法则的怀抱中,获得新生。
他需要再次生长。
像一个最原始的细胞,在温暖的羊水中分裂、增殖、演化。
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黑暗的土壤中吸收养分,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沈雨桥,或者说,那位正在回归的神明,彻底沉入了那团温暖的光芒中。
光芒微微脉动着,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悬浮在破碎天穹的至高处,成为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直到他消化完所有力量,整合完所有权能,修补完所有损伤,遗忘或释怀所有过往……直到那个全新的、完整的“他”,从这场漫长的沉眠与生长中醒来。
天地寂静,唯有生长,在无声中继续。
百年
沧海桑田,日月变幻。
在那片只为孕育他而存在的、最原始的混沌温床中,沈雨桥终于再次醒来。
意识如同深海中浮起的气泡,缓慢上浮。
他缓缓睁开双眼,入眼是朦胧柔和的一片光。
这片被他吸收、又反哺塑造的“天”,已没有了任何具体形态,没有星辰,没有大地,没有颜色,只有最纯粹的能量与法则流淌,如羊水般包裹着他,温养着这具新生的神躯。
他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有生长、蜕变、愈合的过程本身。
肢体还有些陌生,力量在血管与神格中流淌的感觉需要重新适应。
他动了动手指,又尝试着坐起身。
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周围朦胧的光,那些光顺从地流动,仿佛是他肢体的延伸。
然后,一个名字,一个身影,一种炽热而疼痛的思念,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刚刚复苏的意识核心。
晏绯。
像一颗火星坠入干涸了太久的心田,瞬间点燃了燎原的野火,也带来了剧烈的灼痛。
他要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新生神祇的迷茫、对自身状态的审视、对漫长沉睡的恍然……全都被这股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急切取代。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片温暖的混沌中挣脱出来,姿态称不上优雅,甚至有些狼狈。
他循着本能,向着这片“天”的边缘——那个曾经被白璃妈妈亲手封锁的边界——冲去。
边界到了。但那里空无一物,没有锁链,没有封印,只有一片平静流转的能量帷幕。
白璃的残魂早已不在。
她完成了守护的使命,设下的最后枷锁便如朝露般消散,回归天地。
她给予的自由,如今才被他真正触及。
沈雨桥没有犹豫,一头撞破了那层薄膜般的边界。
新世界,大地。
正是深夜,大雪纷飞。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飘落,覆盖了山川、河流、森林与旷野。
月光映得雪地一片惨白,天地间只有风雪的呼啸与万物沉睡的寂静。
沈雨桥跌落在柔软的雪地上,冰冷的雪片立刻沾了他一身。
他撑起身,环顾四周。
风雪迷眼,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那片被城墙围起的聚居地。
那布局,那轮廓……多熟悉的布置和格局。
与记忆深处,那个他曾守护,可最终又不得不匆匆离去的部落聚居地,何其相似!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他试图站起来,但新生的肢体还有些不听使唤,力量在经络中奔流却尚未完全驯服。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片火光、那片熟悉的轮廓冲去。
风雪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急切,在他面前无声地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他赤足踩过厚厚的积雪,在他足迹落下之处,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了——
冻土之下,枯草之间,竟猛地爆发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嫩绿生机,仿佛被他的生命力瞬间点燃,但随即又被无情落下的新雪迅速覆盖,仿佛那只是风雪夜中的一个错觉。
他的出现引起了注意。
聚居地边缘,一个正拿着工具似乎要修补城墙的年轻兽人直起身,惊讶地望着这个突然从风雪中冒出来的、衣衫单薄、赤着双脚、在雪地上跌撞奔跑的身影。
“那是谁?”年轻兽人喃喃,揉了揉眼睛。
一个年长些的兽人回头,眯眼望向沈雨桥的方向。
她的目光落在沈雨桥那头即使在黯淡月光下也流泻着光辉的长发,落在那张即使沾了雪污也难掩惊人昳丽的面容上。
她目送着他,直接穿过了城墙。
猛地,她捂住了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失声叫道:“祭司大人?!是祭司大人回来了!”
这声呼喊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迅速荡开涟漪。
附近几间屋子纷纷亮起灯,有人推开门窗,探出头来。
沈雨桥对周遭的骚动恍若未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前方不远处,一个背对着他站在一处屋檐下的身影牢牢抓住了。
“灰岚!”沈雨桥脱口喊道,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扑了过去,伸手重重拍在那人的肩膀上。
那人被拍得一个趔趄,诧异地转过身来。
怀抱里的幼崽被惊动,咿呀了一声。
四目相对。
沈雨桥脸上急切、惊喜、期待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不……不是灰岚。
虽然同样有着灰狐狸的特征,眉眼间依稀能找到一丝熟悉的轮廓,但眼前这张脸更年轻,线条更柔和,眼神里是全然陌生的好奇与惊疑,没有灰岚那种大大咧咧、永远精力充沛的神采。
“你不是灰岚,”沈雨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巨大的失落和茫然,“你是谁?”
年轻的兽人站稳身体,疑惑地打量着他,但当目光仔细扫过沈雨桥的面容和银发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渐渐瞪大。
“你……你是……”他结结巴巴,激动得手都在抖,“你是祭司大人?!沈雨桥大人?对不对?!”
沈雨桥愣愣地看着他。
灰狐狸兽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发颤:“我是灰岚的曾孙子,我叫灰星。我……我曾祖父,他直到临终前,都常常念叨您。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真的能见到您,就一定要把这个交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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