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1/1)

    崔元贞挣了几下,没挣开,忽然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把心里积压了许久的痛苦,全都宣泄出来。春莺抱着她,也跟着哭,不知道该怎么劝。

    公主赶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没有像春莺那样上前抱住崔元贞,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直到崔元贞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抽噎,她才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与崔元贞平视。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就隔着几步的距离,声音放得极轻:元贞。

    崔元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眼神涣散,像是认不出她是谁。

    元贞。公主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句,极稳,这里是南庄,很安全。没有人会走,没有人会丢下你。

    她说了一遍,崔元贞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说第二遍,崔元贞的眼神慢慢聚拢了一些。

    她说第三遍,崔元贞看着她,嘴唇颤了颤,轻轻叫了一声:公主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却清晰地传进了公主的耳朵里。

    公主的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元贞的背,动作温柔:嗯,我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那天之后,公主便封了太医的口,也遣散了别院里多余的仆役,只留了春莺和两个最可靠的老妇。她知道,崔元贞的这病,不能传出去。李府本就因宋秀玉的事闹得人心惶惶,若是再传出崔元贞失了魂,怕是会引来无数流言蜚语,到时候,崔家、李家,都要被拖进泥沼里。

    她只是把南庄的门关得更紧了些,在院门口加了两道锁,又在竹丛周围,种了更多的竹子,把那些容易让人联想到过往的景致,都挡在外面。

    孙太医后来又来过一次。

    他给崔元贞把了脉,看了舌苔,又观察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对公主说:公主,这是失魂症。心魄游离,神不守舍。药石只能勉强维持她的身体,却唤不回她的魂。要想根除,除非她自己愿意从那执念里走出来。

    她自己愿意?公主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的魂,困在哪里了?

    困在她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里了。孙太医道,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在她心里,成了她的执念。她的魂跟着那个人走了,留在这副躯壳里,不过是行尸走肉。旁人拉不动,推不开,只有她自己想通了,愿意回头,这魂才能归位。

    公主沉默了。

    她知道孙太医说的那个人是谁。是宋秀玉。

    那个在桃源,与崔元贞朝夕相伴,会吹箫,会写词,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子。崔元贞的魂,跟着她的马车,出了函谷关,进了大漠,飘到了她永远够不着的地方。她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

    失魂症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起初是日一回,后来变成一日一回,再后来,甚至一日两回。春莺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头发也白了几根,可她不敢在崔元贞面前露出焦虑,只能偷偷抹泪。公主的眼底,也渐渐添了青黑,她每日守着崔元贞,睡不好,吃不下,整个人也瘦了一圈,可她在崔元贞面前,永远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每次崔元贞发作,公主都要重复那个过程。

    远远地看着她,轻声叫她的名字,叫到她的眼神慢慢回来,叫到她认出自己,叫到她不再发抖,不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一天傍晚,崔元贞又发作了。

    这一次,她没有喊秀玉,也没有往外跑。她只是坐在竹下的石凳上,手里握着那盒旧胭脂,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吹凝了的石像。

    春莺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去叫公主。

    公主赶来时,崔元贞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夕阳的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格外憔悴。

    公主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屋里没点灯,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从竹缝里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吞进了墙角的暗影里。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悬在两人之间。

    公主不知道崔元贞此刻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只是陪着她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崔元贞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公主脸上。她的眼神还是空的,可那空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像散了的水汽,重新凝结成了水珠。

    公主。

    她叫了一声,声音极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飘飘的,却清晰地传进了公主的耳朵里。

    公主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极柔:嗯,我在。

    崔元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摩挲那盒胭脂。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指尖一下一下地,在胭脂盒的边角上慢慢划着。

    公主也没说话,只是陪着她坐着。

    月光越来越亮,竹叶的沙沙声在耳边回荡,院里的兰草香混着竹香,漫在空气里。两人就这么坐着,不问过往,不谈心事,只是陪着。

    孙太医说,失魂症无药可医,但有一个法子,或许能试试声音。

    熟悉的、安心的声音,能穿过那些混沌的心魄,把走丢了的魂,一点点唤回来。

    公主想到了箫。

    宋秀玉会吹箫,崔元贞写的戏里,也满是箫声。箫声婉转,能抚平人心的褶皱,或许,能把崔元贞的魂,从那遥远的地方,唤回来。

    她命人去教坊司,寻了一个最会吹箫的人。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沈,年轻时是教坊司的名角,专吹箫,一曲《梅花三弄》能吹得让人流泪。

    沈氏被带到南庄时,公主只说,有一位夫人需要听箫声静心,不必问太多,只管吹便是。沈氏是个通透的人,不多问,只点了点头,便答应了。

    从此,每日午后,南庄的竹林里,便会响起箫声。

    沈氏坐在竹下的石凳上,手持玉箫,一曲一曲地吹。起初吹的是《梅花三弄》,曲调婉转,一唱三叹,可崔元贞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听见。

    春莺急得不行,私下对公主说:公主,这箫吹了这么久,夫人还是没反应,会不会

    公主摇了摇头,打断她:再等等。不急。

    她知道,唤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像种下的种子,需要慢慢发芽,不能急。

    第三日,第五日,第七日

    沈氏依旧日日吹,从《梅花三弄》吹到《阳关三叠》,从《阳关三叠》吹到《高山流水》,一首一首地吹,一遍一遍地吹。

    第五日的午后,阳光正好,竹叶上的露珠滚来滚去,折射出细碎的光。沈氏又吹起了《梅花三弄》,吹到第三弄的时候,节奏缓缓,像流水淌过青石。

    忽然,崔元贞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是轻轻一动,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极轻,却被公主看得清清楚楚。

    公主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却浑然不觉。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又过了几日。

    沈氏吹箫的时候,崔元贞不再是一动不动。她会慢慢抬起手,指尖跟着箫声的节奏,轻轻叩着石桌,一下,一下,又一下。

    和离

    沈氏每日午后必来。

    进了南庄别院,便在院中小石凳上坐定,取了箫横在唇边,一吹便是一个时辰。吹的皆是旧曲,《梅花三弄》《阳关三叠》《高山流水》,一首接一首,不曾间断,也不重样。箫声清和,穿竹林,过回廊,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屋,轻轻落在崔元贞耳边,不急不缓,像根无形的线,轻轻牵着她涣散的心神,不让它再往空寂处飘。

    起初崔元贞全无反应,只坐在窗前,攥着那盒旧胭脂,一动不动如石像。箫声擦着耳边过去,半点痕迹不留。沈氏也不急,不看她,不看旁人,只专心吹自己的箫,一日复一日。

    吹到第五日,第十日,半个月过去,崔元贞搁在案上的手指,终于开始轻轻叩动,一下,又一下,似是跟着箫声打拍子,又似是无声的回应。她发病的次数渐渐少了,从前日便要失控一回,后来拖到十天半月,再往后,一个月也难犯一次。春莺喜得掉泪,玉真公主只淡淡吩咐,让沈氏继续,每日午后,风雨无阻。

    崔元贞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公主看在眼里,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放下。她知道,崔元贞总算熬过来了。那颗早已跟着马车出函谷关、坠入大漠风沙里的心脏,总算一点点往回挪,像春日冻土下的草芽,嫩,弱,却实实在在,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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