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2)

    他摄政十二年，纵横捭阖，自诩能算尽人心，却唯独不曾算到，他亲手教养长大，扶其坐稳帝位的皇侄，为除他竟不仅招佞臣为外戚，还与残害过无数渊国子民的西邦部族暗通款曲。

    她眼波斜睨过去，语气里掺进一丝嗔恼：“本公主拿你当相公，你倒好，一门心思想让本公主当寡妇，你且让项将军评评理，古往今来所有准驸马排成一列，可还有第二个如你这般任性的？”

    她方才听得清楚，郦璟方才追问时用的始终是“跳崖”，而他没有纠正。

    裴怀彻没有附和，亦未反驳，他与裴子宴名义上叔侄，却至少在他看来，曾经情同父子。

    令项修诧异的是，他家殿下面对这小王爷孩子气的胡乱猜测，竟面色未改，平静应道：“公主救我性命，散尽家财为我治伤，此后亦不嫌我双腿落下残疾，愿委身招我为婿，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既是作为他的娘子，心疼他吃过这样多的苦，也是作为昔日的大渊子民，痛惜他们这些曾用血肉之躯筑牢边关的忠臣良将，却大多不得善终。

    翠花失笑，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出了门可不许乱咬，不干不净的东西，吃了要闹肚子的。”

    王爷表示还是做驸马香，做王爷哪有做驸马香~

    不过此刻他和项修说与翠花听的，自是隐去了这最残酷的部分。

    项修：“……”

    裴怀彻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自嘲：“我确实两岁丧父，十二岁丧母，亦未成家，孑然一身，所以死便死了，无牵无挂，随我断后的三十余人皆是如此，这去留规矩既是我定下的，我总不能因为贪生怕死，自做例外。”

    感受到宝子们的热情，所以加更又来啦！

    裴怀彻却缓缓摇头，目光追着那一抹屏风后的裙裾：“不是她有幸，是我有幸，也不是王妃，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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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花听着，鼻尖蓦地一酸。

    作者有话说：

    项修沉声接道：“王爷当时已身先士卒，遗命是让淮长史率众突围，此后各自散去，更名易姓，千万不可心存侥幸回朝赴命，裴子宴那王八蛋不会放过我等。”

    翠花听罢，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只觉这人如今有了“婆家人”坐镇，脸皮好似都厚了三分。

    裴怀彻颔首，缓声又揭开了真相的一角：“被俘亦难免一死，且多半要受尽折辱，即便死后留下一具残尸，也可能沦为对面要挟项修他们的筹码。”

    直至粮道被断，后援无踪时，他才从对峙敌将的口中得知，自己呈报军情的奏折，早被他那皇侄转手送至了敌军将领的案头。

    提及旧主，他话音里压着淬血般的恨意。

    直至他亲眼所见当在这江山完全落入裴子宴手中，他的小娘子，以及边境镇上的百姓过着怎样日渐困顿的日子，又听闻那些曾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如何一家老小惨死于他曾要求他们效忠的君王手中……

    至此，她心中那点因他隐瞒而生的嗔怪早已消散无踪，只道：“都过去了，从前是你做将军，护着我这样的边地百姓，如今我是大梁公主，那小昏君即便知晓你在我这里，也休想越过我将你如何。”

    因此即便险些被其逼至死路，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日里，比起对其心生怨恨，更多是怒其不争。

    姐弟俩说话间，郦璟碗中的饭已经见底。

    她抬起眸子，目光莹莹落在裴怀彻俊美的侧颜上：“如此说来，你倒也对我说了些实话，你从前确实担得起英勇二字，明知留下断后多半是死，仍将生路留予别人。”

    她似是从二人刚刚的对话中听出了关窍，眸光轻轻转向裴怀彻，声音清软：“所以，你并非是失足坠崖……真是自个儿跳下去的，对吗？”

    郦璟亦听得心潮翻涌，裴怀彻和项修的经历虽不似话本中大侠那般飞天遁地，神功盖世，却莫名契合了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主旨。

    以郦璟不成熟的心智，裴怀彻和项修是不是曾同为渊国叛将并不重要，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裴怀彻既坠崖前就已受重伤，又是如何撑过数日，直至被翠花捡回家中的？

    午时渐至，翠花自然留了项修与郦璟一同用膳。

    那可是煊王的首级，若落入那些欲对他们赶尽杀绝的人手中，他几乎可以预见，项修他们会为了给他求一个全尸，再填进多少条性命。

    他眨眨眼，无缝接上了平日最爱读的那些武侠话本：“你仔细想想，打你从崖上跳下来，我二姐之前真没来过什么世外高人吗？观你有造化，便将毕生功力传予你那种……”

    翠花将目光从裴怀彻欲言又止的侧颜，移向一旁虎目犹红的项修，心底的那点怨怼，终究被翻涌而起的心疼盖了过去，至少此刻他的故交在场，她完全不愿表现出责怪他的意思。

    若将时光倒推两年，项修决计想不到，“欺负”与“任性”这样的字眼，竟有一日能安在他们那位素来威仪深重，算无遗策的煊王殿下身上。

    见翠花随之起身，柔声引他去添饭，项修不由压低声音，对裴怀彻感慨道：“末将从前总想象不出，您会娶一位怎样的王妃，今日得见……果然不愧是有幸得您青睐的女子。”

    项修心中正五味陈杂，却是平时也好和裴怀彻逗闹的翠花出言打断了郦璟的话。

    现渊帝裴子宴与他们这些煊王旧部之间早已结了血仇，因此项修自不会对其再奉什么忠君之礼。

    裴怀彻眼睫微垂，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腕间那串乌木佛珠上，连日来的隐忍浮于心头，竟因她这句玩笑般的诘问，泛起了些许涩意：“你……不曾欺负我吗？”

    甚至会在备受双腿伤疾折磨的深夜里一遍遍自问，未能令裴子宴成长为一代明君，是否也有他教养有失的责任。

    郦璟一想也是，煞有介事地点头：“那本王往后除了武功秘籍，也得多留意寻些健脾止泻的良方才是。”

    他当即挺直脊背，紧跟着翠花表态：“对！他若敢来，二姐一声令下，本王便扑上去咬人，反正本王是魔丸，又不通人性，他被咬了，只能算他自个儿倒霉！”

    她迎上裴怀彻隐含忐忑的注视，眉眼一弯，语调也刻意调整得轻快：“行了，摆出这副生怕我罚你的模样做甚？让项将军瞧见，还当本公主平日里多么刁蛮，专会趁你虎落平阳，可着劲儿欺负你呢！”

    郦璟歪头想了想，像是被他说服了：“也是，高人确实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看来我想当大侠也不能指望跳崖这个法子，毕竟常人一般没你这么好的运气，跳一遍不成还能有命去跳第二次……”

    翠花听得入神，她与许多甘冒险掩护这些“叛将”的边民一样，对守得他们十年安宁的煊王部属心存感激和敬仰。

    这便与当初他决意亲自断后，换手下亲兵突围求生的初衷，全然相悖了。

    可偏偏面前娇丽明艳的公主不仅说了，他们的煊王殿下听着也毫无反驳之意，那默然垂首的姿态，竟无端显出几分契合来。

    他觉着郦姝公主有没有叫他们煊王殿下受过委屈两说，单是这与人好好说话都不会，偏又教训不得的妻弟，就够人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