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1/1)
那附近灯油少些,火势一开始并不很大,火舌在地面慢慢扩散,再过一会,便会烧到我们身上来的。
我们两人此时都端的镇定非常,我见她看我,朝边上一努嘴:“已经写好了。”
她疾步冲过来,将那书信拿在手里,一目十行地检查。烟气弥漫开来,她看着信,突如其来又是一阵咳喘。
就是这个时候!
她专注看信,没留意我突然暴起,左手攥着笔,准确地插向她弓起身子时暴露的胁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啊——”
这一击果中,她本就咳得胁下生痛,不想受此重击,几乎要栽倒,回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一只手捂着伤口,血从伤口汩汩流出。
“你这贱人!”
我握着笔,笔的末端的锋刃射出寒光,其上留有一丝殷红。得手之后,这才来得及害怕,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我只一手一脚可用,也不敢恋战,转身一瘸一拐向门口跑去。
“来人啊!走水了!有人在这里!”门口被她堵了东西,我一时推不开,只能急扣门扉,大声求救。
门口火势比想象中蔓延的还要快,门扉已经有点烫手了。我不敢拿背朝向她太久——也就是这个顾忌,救了我一命。
她痛的发狂,也不知哪里爆发出来的怪力,拔出盈月留给她的刀,恶狠狠朝门这边扑来。
我的反应比我的脑子还要快,忙向边上一躲,她受不住力,身子撞上门去,刀也陷在门框上拔不出来。
我们都置身火圈之中,裙脚着火,我赶紧扑灭,慌忙跑回房间深处,她却没我这样好命了。先前泼洒灯油时,她身上必是不小心沾上了些许,裙脚的火焰迅速爬上她全身,扑也扑不尽,她刚才用尽气力,此时也到了强弩之末,被火烧到,发出令人胆寒的痛叫,却因此吸入了更多的烟气。
到了这时,再一心求死之人也会想要自救,她扑到地上,妄图滚灭火焰,可地上也都是灯油,她此举只是徒然增长了周围的火势。
我在几步之外,被吓得呆了,她全身上下被火焚痛苦不堪,从地上望向我的一双眼睛却仍旧怨毒得狠。
她渐渐声音也发不出了,喉咙里只是“嗬嗬”的声音。直到最后,目光都没有离开我身上。
眼睁睁看着紫苏声息更弱,不再挣扎,我将自己在仅存的安全地方,缩成小小一团,用袖子捂着口鼻,心中冰凉一片,只是非常冷静。
我已做了我能做的所有。
剩下的,可能就是命吧。
写给皇后娘娘那封信,在我与紫苏争斗之时早已被丢到火里化为灰烬,这时想起,心下还有几分可惜。
我讲给紫苏那个故事,虽是计谋,却也是真心希望能让皇后娘娘少点伤心,少了信,估计这个故事的说服力少了几成,她可还会信吗?
那时不信也是不成的啦。
一刹那,脑海中想到的全是我们的点点滴滴,不久前言及身后事,今日竟一语成谶了。
“……你这样想最好,我走在前面,最放心不下就是你。”
“有那一日,我日日与你托梦,必不会叫你见不到我。”
她当时的心意,便是我如今的心意。眼泪又酸又甜,从眼中流出,很快就被热浪蒸干了。
结局(一)废墟
“英度!”
“殿下!”
门被打开, 新鲜空气……
久久不去的,一个混乱的梦。
我活了下来,那天有关烈火的梦, 却成了我心上的风湿。
又一天从同样的噩梦中醒来, 翻身看到一旁的皇后娘娘,她仍在梦中,皱紧的眉头熨也熨不平的。
自那天起, 她也常常做噩梦。同样的梦魇,叫我们承受了两遍。
那一天, 春鸾殿火势冲天,我道我命休矣,昏迷之时, 皇后娘娘带着水龙队,幸而赶到,总算救下我的命。太医说得亏我一直用衣袖捂住口鼻,否则也是回天乏术了。
至于紫苏,已然殒命,化为火场中一具焦尸。黑火油的秘密藏于玄铁箱中,完好无损, 被皇后娘娘知悉。
对于紫苏……我总有一种怀疑。不久前的一天,我又从梦中惊醒, 醒来时,皇后娘娘不在身边。
我悄无声息从床上下来, 往亮光处走去, 皇后娘娘正在会客, 对方是张院判。
就在云英阁内宣召, 想也没有什么我听不得的, 张院判一开口,我赤脚像站在原地,好似生了根。
“紫苏女使右胁有尖锐伤,深及肺叶,乃是窒息而死……”
他公事公办地汇报,后面再说了什么,我全没听见。
耳边仿佛又响起,紫苏临死前发出的可怖的“嗬嗬”之声,一双眼睛瞪大,死不瞑目地看着我……
等张院判告辞,我走出去,皇后娘娘看见我,十分吃惊。
“是我杀了紫苏吗?”我直问。
皇后娘娘没马上回答,让人先给我拿衣服和鞋子来,怕我见了明火害怕,叫人把宫里暖炉撤走。
“是我用笔刀刺了她,我想逃走,没想到会伤到她肺叶。”我继续道,这解释可能不是为了给她听。
她走近牵着我,讨好道:“我知道,你回忆过好几遍,这回不要再费神了,好不好呢?”
我心里明白,每回忆一次,是我在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她。
她半扶半抱,带我回卧房里去。我十分温顺,由她带着。
杀了紫苏——假如真是如此,我并不是后悔。许多人包括皇后娘娘都开解我,紫苏本来就要死在那场大火中,我只是送了她一程——这话好生熟悉,再往深想,我没法绕过那个念头:我和杀小桃的紫苏,又有何区别?
自我从火场中活下来,所有人都向着我。紫苏死无对证,也无法为自己开口,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是中秋陷害我的主谋,唆使洛桃毒害我不成,又想办法勾结殷武侯手下将我烧死。小桃曾经为她所用,只因害怕她指认自己,假借风寒也将她害死。
这种一边倒的风向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平衡的感觉,这下想到我与紫苏更没有什么不同,更加剧了一种错置之感。
或许紫苏之杀小桃,就和我当时挣命那样急迫?她心仪皇后娘娘十几年,一朝被我鸠占鹊巢,对我不满也是可以理解的?或许她人并没有那么坏?会不会是我做错了什么?
这种想法在我脑子里生了根,疯长。更无法与皇后娘娘言说。
皇后娘娘愈发宠溺我,却对紫苏闭口不言。
这个冬天云英阁里几乎不生暖炉,保暖用厚衣和皮子,倒也勉勉强强。春节没有烟花爆竹,过的一个年冷冷清清,新年如同寒食一般。
其实好事是有的,现成的黑火油。这件苦恼皇后娘娘许久的矿藏之秘,终于显于人前。皇后娘娘将此事报与大厉,因事关重大,受圣皇传召要亲自回厉京复命。
我也不知这事是好是坏,皇后娘娘一抚我的头顶,道:“放心吧。”
我便安心,只道我的阿云不会任人宰割。
皇后娘娘道:“等我离开这些天,星子那边有一出好戏,你不要忘了去看。”
我正摆着棋盘,茫然点头。
皇后娘娘去大厉没几天,星子果然造访云英阁。
芍药与她二人有说有笑,也不额外叫人通传一声,进屋里来,我仍在对着棋盘苦思,生怕星子看见了多心,手忙搅乱将桌上棋子搅乱,还是没逃过她的眼睛。
她看一眼,便都懂了,更兼芍药大献殷勤,添油加醋。
“星子你来,我们居士琢磨这棋盘好几天了,始终未能参透,不如你直接给居士讲讲里面的关窍,也免得我和汀兰每天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得冻着手给居士把棋子儿归拢了。”
我:“……”
星子扫了一眼,转过头去,反问芍药:“姐姐怎么腰痛?”
芍药:“……”
芍药面上两坨红霞,娇俏非常,给星子上了茶水,又上点心。星子止住她,又冲我道:“我一会去见殷武侯,云棠娘娘要一起去吗?”她又补充一句,“凰君交待我的,说是云棠娘娘或许会感兴趣。”
这么说了,我岂有错过之理?当即由芍药扶起来。芍药还未说什么,星子先温声冲她道:“我带云棠娘娘去殷武侯处,凰君殿下要求要我护好娘娘。姐姐就不要去了吧,免得我分心。”
芍药笑着送我们出去。
我听说了,星子当时所藏匿暗道,因其建造时的一些奇异之处,在暗道中说话,竟能隔千米在跑马场——从前是旧宫的某处听见。当时芍药跟着人在猎场之内四处搜寻我的踪迹,也是她机灵,没有错过星子的呼救。
也是这样冥冥之中如有神助的传话及时,皇后娘娘才能及时赶到春鸾殿,救下我一命。
其时春鸾殿也是浓烟滚滚,星子吸了烟气,陷入昏迷,无人知其确切所在,还好芍药没有放弃,鬼使神差,又让她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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