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解脱(2/2)

    有一行眼泪滚下来,用于告别母亲,告别他过往被摆布、浑浑噩噩的二十余年。

    安煦看向他,泪眼带笑,笑容里满是无奈和悲伤。他低喃道:“权利心术面前,你我尚能平安活着,已属不易。”

    他木讷地看琉璃罩子里的花。

    “甘先生!贺某当年不在家中,不知你用何种言语让我父亲执心信任!如今贺某亲眼所见,舍妹未曾身故,它却显示她身亡;她死在它面前,它毫无反应!这分明就是骗术!你为一己私仇,搅闹江山社稷、氏族、百姓,无问情由,已然太过分了。”

    言尽于此,他手搭腰间兵刃,眼看是要动手。

    这一遭前来是偏听偏信,若处理不好,贺家和赵家的气数都要完蛋。

    这念头飘过,他心口一阵炸痛,轻咳两声,合了眼睛。

    安煦看他那动作便心知不妙。

    枢木面罩敲在地上碎开,还剩一片面纱覆盖在阿娘脸上,为她保留最后丁点体面。血液扑散开,蝴蝶的翅膀抽搐几下,不会动了,剩下一团被风轻轻摆弄的死气。

    几乎同时,姜亦尘合身扑过来,将他一扑下马,毫不停留带出好远,裹在怀里藏在临街商铺的门柱后。

    这须臾功夫,甘高悟飘身而行百米,将数枚小弹丸四散打飞,有扔进信众当中的,也有扔向合围禁军的。

    她见兄长还怔忡,看向安煦所在的方向,不能指名道姓:“儿啊……当日你误解莫先生了,这么多年他或有私心,却不是他迫害我至此。”

    “不要……”他张嘴想喊,话到嘴边变成了喃喃。他见过娘亲的惨状,让她痛苦活下去又何尝不是残忍。

    惊呼声、马鸣声、惨嚎声不断。

    众目睽睽下,姜亦尘不好表现太过,策马向安煦贴近分毫,看那架势是担心他受不住情感冲击失神落马。

    唯独没看到她有任何的挣扎、不舍。

    城下炸起阻人视线的爆烟。

    那破玩意还是半死不活地困在里面。

    安煦闻言心中划过闪念,这是直觉。

    “放箭!别让人跑了!”姜炼的令声冷酷,他宁可错杀爆烟中的信众和禁军,也不要放那妖人逃跑!

    他突然自嘲地想:原来我也想控制一切,原来我也愚不可及。

    而安煦眼中,这个瞬间在无限拉长。那素白的衣裙灌着风骤然张开,阿娘化身一只巨大的蝴蝶,衣袂飘摇是蝴蝶被风吹破的翅膀;然后,他的视线飘高,能飘去天际,他看到姜亦尘攥紧缰绳,担心地蓦然看向自己;看到贺谨惊恐扭曲着表情、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看到城下无数张惊骇或茫然的脸……

    这话在周围人听来,还挺像是安慰姜亦尘。

    莫九岚、几名近侍眼看她如此,似是早有预判,冷漠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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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炸声接二连三。

    这于贺茵而言是彻底的解脱。

    可是来不及……人生总是有遗憾,命运总在捉弄他,他却像不认命的枯叶,飘落枝丫、任大雨磅礴、罡风惊天,也学不会随波逐流、逆来顺受。

    这句话说完,她长出一口气,不再看安煦,是生怕再多一眼,心中决定便会崩塌,她瞪着甘高悟:“你用莫须有的异术蛊惑我父亲,借助教门控制我和我家数十载,我苟延残喘留一口气,就是想证明异术操控的是人的恐惧!需要以自残身体证明虔诚的教门都是邪教!”

    阻隔人海,贺茵心有所感,第二次看向儿子的方向,笑微微的:“阿娘没好好与你相处过,往后这咒破了,你可以做自己、做想做的事,去任何地方……”

    这一刻万籁俱寂,风都停了。

    然后,砰——

    贺谨怒意上头,将它狠狠摔在钟楼栏杆上。

    “轰——”

    安煦有一丝替她高兴,同时,心里又有团巨大的悲伤喷薄。他方才有一瞬间幻想,事了之后能带阿娘去养伤,让她不再痛苦,把年幼未曾说开的话好好说。

    她穿越阴霾,重重摔在地上。

    贺谨头皮发麻,眼看亲妹古怪地出现在眼前、几句话说完死得干脆,心下震撼。

    甘高悟“哈哈”大笑,咆哮道:“贺家主幡然醒悟,为时已晚,废物注定被我当棋子!”话音落,他身形一飘,居然跳下几丈高的钟楼,紧跟着从怀中摸出一支信箭直打上天,头也不回,游鱼一般穿梭出浮屠门信众的人堆。

    城上风很大,将她的素白衣裙从木质护具的缝隙里吹得翻飞出来,像无数只洁白蝴蝶簇拥着枯木。

    她所指不实消息是贺凝儿身故、姜亦尘下狱。

    晶莹的琉璃壳子瞬间摔碎,殷红的花朵撞在石栏上,像一捧血液爆开,溅得到处都是。

    话音落,她在那枢木支架的帮助下往城边走,身子往前探,整个人翻出城墙,在跌落城头的须臾脱开枢木支架。

    姜亦尘点点头,展眸看向贺谨手中的骨肉生花:“舅舅,那古怪东西感受得到死亡吗?它不是生机花吗,怎么提前枯萎了?”

    “要炸了,趴下!”他中气十足一声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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