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流水十年间(2/2)
重新遇见钱闰之前，他以为他最怕见到的会是钱闰新欢在侧、生活美满，早就忘了自己。却不曾想钱闰关心他、在乎他，原来也同样会让他承受不住。
钱闰取出来被他咬在口中的纱布，早已血迹斑斑。
钱闰坐起来，朝卧室里望，影影绰绰的，有个人站在大开的窗前。
钱闰的心像被破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他和他们这个家，究竟带给过他什么，有没有过一点安全感。
钱闰在试图对他好，可越对他好越让他看见，他的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无论他多努力，连和他并肩都从来做不到，现在还怎么用这副破败的身体、狼藉的声名，再拖累他的十年、二十年。
五年，再五年，流水十年间。
他接着说：“好，我不逼你，我陪着你，你活一天我活一天。”
他没说话，皱眉吞咽了几次，又扑出去趴在床边，吐出混着血丝的一点胃液。
除了那一次发作，赵逸飞度过得还算平静，一直躺在床上，长时间昏睡。
很久，他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是在喊他：“钱闰……”
钱闰久久没有作声，窗外的风还在一缕缕吹来，吹开他郁闷闭锁的心怀，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他竟然连独自去住精神医院都想过。
“不要小飞，别做傻事。”
下午，赵逸飞的胃痛骤然再度发作，疼得冷汗淋漓，卧床不起。
夜风吹动钱闰的发梢，季节好像在这一晚突然转凉了。如果不注意保暖，他的鼻炎可能又要犯了。
钱闰心如刀割，让他漱完口，捧着他的脸喊他张开嘴给自己看——整个下唇和口腔已经被他咬得不成样子，密密麻麻的伤口还在不停往外渗血，显得触目惊心。
“你就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吓着你了？”赵逸飞问。
遇见钱闰是遇见一面镜子，照出了残破不堪的自己，一直都没改变。
他的心从没有跳得比此刻还剧烈过，喉咙发干，胸中作痛，生出一种濒死的窒息感。
哪里来的毯子。
“你想等死吗？”钱闰问。
钱闰跟着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想短暂地合上眼休息片刻。
赵逸飞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额发尽被冷汗打湿，苍白的脸侧向一边，昏沉不醒。
“别胡说，你哪也不去。”钱闰攥紧指尖，抚摸他的鬓发和侧脸。
小飞他真的醒过来了，可自己何尝不是依旧在失去他的边缘。
原来他一直回避的一个“死”字，说出口也没那么艰难。
钱闰弯下腰，遮掩脸上扭曲的表情。
“我不会自杀的，”赵逸飞摇头哂笑道，“‘落马后自尽’这个名声也太难听了。”
是小飞。
赵逸飞来到沙发前，抱着毛毯，又一次轻轻给他盖上。
“小飞，我们去医院吧，去医院输液好不好？”
“不，不！”钱闰再次收紧手臂。
钱闰从医药箱里找到无菌纱布，卷起来塞进他的嘴里。于是再疼得厉害起来，他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间溢出一点微弱的呻吟。
也许他该再快一点，结束这一切。
“别咬自己，飞，”钱闰心疼不已，“疼你就喊出来。”
夜凉如水，钱闰关上卧室的空调，又合上了所有窗户。
剧痛过去，钱闰用烧热的艾草贴，给他放在胃上热敷。
赵逸飞皱眉想问，钱闰却不肯再说下去了。
他死死地怀抱着身前的人，几乎要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永远不放开。
“我不会自尽，就这样吧，活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放手吧。”
钱闰没有穿鞋，蹑手蹑脚地贴着墙走进去，走到离人很近的身后，才扑上去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吹风，”赵逸飞说，“你真的想多了。”
风还在继续吹动，在沉默的二人之间流转，流水十年一去不复返，终究还不尽亏欠彼此的时间。
深夜，屋里的人起来，他也浑然未觉，因为太累轻声打着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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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逸飞不愿意出声，宁可弓着身子，去抓手边的床单。就连钱闰想要握住他的手，他也硬要抽出来。
钱闰趴下去，贴在他身边，温声道：“我在，怎么了小飞？”
“你离窗户那么近做什么？”
扶着他远离了窗口，坐在客厅，钱闰惊魂未定地回不过神。
钱闰给他吃什么药都会很快吐出来，直到连一口清水也喝不进去。
风吹进来，吹着他的衬衫鼓起，一阵阵向后飘扬。
他越轻快，钱闰越痛苦。
掖好毯子，赵逸飞坐在了沙发远端，看看窗外，看看身边的钱闰。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是小飞吗？
钱闰醒来的时候，不知谁把家里的窗户打开了，即便裹着毯子身上还是有一丝冷，他习惯性地揉了揉鼻子。
“我在留置所的时候就想过很多，”他感慨地说，“你知道吗？原来我很怕死，也怕这么难堪地活着。但是现在好了，老天给了我一个机会，坏事加坏事，就变成了好事。”
“哪里的血？”
他虚弱地睁开眼，声若游丝地说：“我没跟你开玩笑……其实我可以一个人去住精神医院，这样大家都不会太麻烦……”
钱闰不说话，脸色绷得依旧难看。
相爱是昂贵的，占有彼此的时间，更是无价之物。
钱闰抬起头，从他脸上倒是看出十分认真。
熬过一阵，他的身体终于不再紧绷了，整个瘫软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不再有。
赵逸飞突然笑了。
“头晕，我有点站不住了，能不能让我坐下。”赵逸飞的脸色的确惨白，钱闰手上稍一卸力，他就摇晃了两下。
——可他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