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两处忧(2/2)

    此夜多愁，门前摇钱树婆娑得厉害，却“一毛不拔”，要想再寻片叶子，还需躬身采摘去。

    那彼此注定是两路人。

    她也曾听过，那些摇头晃脑的小儿背诵着“人之初，性本善”的诗文，才时时信以为真。

    望枯无可奈何，更不贪恋其中。

    而台下“信徒”，伏道大片。

    ……

    庭前寂寥，沃元芩的话语飘零已久：“不答应又何妨？我情愿做神女大人的信徒。”

    而人潮里的欢呼雀跃声，望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也随心攒下，若来日碰着正儿八经救世的“神女”，还能传述一番。

    ……

    神女已醒，举州欢庆。

    她着青衣，而沃元芩着红衣，花为柳作衬，郑重迈去高台香檀上，竟也相得益彰。

    商影云鬓角生白发：“求神女赐福人间！求神女赐福人间！”

    如此讥讽，如此往复。

    望枯坐在花车上，身着沃元芩今早亲自送来的衣裳，接过他握在手中一路、在人声鼎沸时才敢送出手的一枝花。

    沃元眷如旧来接应望枯。

    望枯拉走晓拨雪：“沃元芩，我不后悔先救了你。但你从不说真话，我也从未答应与你做这桩买卖。”

    “谢神女赐福——谢神女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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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枯终能大言不惭说一句，草木更通善性了。

    三时辰前，这里站满了翘首以盼、要一睹神女真容的家丁。

    一是子禅小和尚。见望枯走近，他频频后退，躲在住持后头，踉跄着对庙宇磕头，师兄们只顾着赏论“神女”，唯一个与他交好的和尚，笑骂他是“见了美人而羞怯”——

    股肱之臣“沃府”却大伤锐气。对外只说是昨夜变天，双双惹了风寒，怕在面圣时，染给皇帝，便将护送神女之事，派给两个孩儿。

    阮瑎只是退后两步，双手奉上火种：“神女大人，请赐福人间。”

    如此悠悠荡荡，也终于来到金碧辉煌的停仙寺。

    他胡茬未理，却也温润如玉：“姑娘，我失约了。虽没能摘来摇钱花，却摘来了这个……”

    沃元芩两眼迷离：“不如何，我为神女信徒，该尽我应尽的本分。”

    望枯不置可否，她的确了然，否则怎会对同根“痛下狠手”，一摘就是一捧花。

    并追悔把油灯留了下来。

    望枯乘花车游街，所行之处皆有桂子飘香。哪怕昨夜风中狂乱，使得此日天色昏暗，也因两路栽满金灿灿的花，也似点了盏灯，往看客心间添起暖意。

    凉风散了故里秋。

    既能撞见他，自然也少不了阮瑎。

    沃元眷看她一眼：“假花有钱可制，新花一年却只见得一回，如此好的景致，浪费太可惜，便贸然摘了来。”

    望枯却心知，他是认出她了。

    花也因此有了温度。

    而路遇几人，望枯却不可当作无物。

    他很聪慧。

    不敢怒，不敢言，却一副什么都明晰的模样，处变不惊。

    沃元芩恭候在最前，昨日几多疯癫，今日又增添几分精明。

    且做一辈子的。

    沃元芩伸出手：“神女大人，一路辛苦。”

    却有一人，在人群中涕泗滂沱，喊得最是卖力。

    是九月刚盛的茉莉。

    子禅按下不表，而祉州里分外可靠的哑巴阿蓑，如今也随统领阮瑎升了官职，身着羽衣站在两侧。

    ——凡是花草，她都将加倍顾惜。去了停仙寺，便捧一池水养养它。

    却仅仅是她当了回假的救世主，而被抬上神明之位。

    那黑黢的脸，像是驻守边疆而来。

    望枯攥了一夜“假花”，手掌上，左横一个紫藤印，右染一个桃花红，像是在将她戏弄：“原来如此，还以为是我没见过的‘亲眷’呢。”

    高声起，心却落。

    一别闲适两处忧。

    寺还是那个寺，可一眼望去，阶梯上下，有长桌摆去，酒肉飘香。满是黄袍与明幡夺人眼目，才深知别浅为何总将“停仙寺头牌”挂在嘴边。其份量，恐有一鼎之重。

    这时，纸絮纷飞，宛若永生花，到天穹一方。

    与这样一个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人来往，虽是拂了望枯本心，但也好过让什么不明不白的人牵着。

    晓拨雪：“你应当早已觉察了。”

    如今油灯寂然，孤院里了无人气，阴冷得好似腊月天。

    且迎风高歌。

    晓拨雪兀自关了窗：“这两棵树我也观摩了数日，若非今日见你采摘，至今我还被蒙在鼓里。”

    后来才知，诗文只是诗文，并非事事勉强的来。

    望枯接过火把，一举燎了檀中香。

    一年后，她坐实了恶人身。

    一年前，她是恶人。

    只见阮瑎拿着火把，站在最高处等她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