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习惯(2/2)

    沈砚说的是真的。

    徐舒气得直翻白眼，最后还是把药瓶塞给谢昭，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抠门，不要脸，蹭药蹭出经验了，一句比一句难听。

    他的目光越过张机，落在远处那个正在跟徐舒斗嘴的身影上。

    百年如一日。

    这个人是对谁都这么好吗？

    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移过去，案上的文书一本一本减少。

    谢昭想到百年前的事无奈叹息:“你之前就是这样，受伤了不说，现在还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名分是有的，可那名分底下，是空的。

    看着那人像一只花蝴蝶，从这人身边飞到那人身边，又从那人身边飞回这人身边。他的热闹像一层光，落在谁身上，谁就被照亮。

    然后他飞走了。

    说以后我帮你？

    沈砚见过谢昀深夜一个人练剑，练到手抖得握不住剑柄，还咬着牙不肯停。

    他只能成才。

    谢昭沉默了很久。

    他必须成才。

    窗外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到了案角。

    他做得不动声色，做得滴水不漏，做得让所有人都觉得应该的。

    “毕竟是谢家的事情，再不喜欢也不能不管啊。”谢昭说的理直气壮。

    沈砚和沈家的关系只能说，还不如没有关系，他没有姻亲家族的支持，没有自己带来的人手，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根基。

    沈砚的笔顿了顿，抬眼看他，温声笑了笑:“阿昭不是说不喜欢处理这些琐事吗？”

    谢昭正被徐舒按着脑袋骂，嘴里还在狡辩。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染得亮堂堂的。

    飞回他的热闹里。

    谢昭抬头看他，沈砚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面前的文书，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那孩子并不是天资卓越的人。可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谢昭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这百年来，沈砚是以什么身份待在谢家的。

    谢凌霜累了的时候，他一个人把剩下的所有事扛起来。

    他忽然想。

    沈砚的笔在空中停了一瞬。

    “逢雪，把自己的药给你了？”他声音染上了几分不悦“他的伤比沈兄应该还重一些，这份药是我为几位好友特调，可能不适合沈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谢昀呢？”谢昭忽然又开口，“他不能帮你看看吗？”

    他看着谢昭。

    这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谢昭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握笔的手，看着摞起来比沈砚还高的文书，忽然有些心疼他。

    沈砚把药瓶递过去，张机接过来闻了闻，愣了一下，微微皱眉。

    可谢昭走过来，把自己的药塞给他。

    可说什么呢？

    “这份药我拿去还给逢雪，这瓶更适合沈兄。”张机依旧是温和礼貌的，只是动作隐隐着急，似乎想去骂什么人。

    “你这样不累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谢昭笑嘻嘻地接过去，完全不当回事。

    沈砚没接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只能低下头，继续翻那文书山。

    他能倚仗的，只有谢凌霜的信任，和他自己。

    谢昭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自己随口说的话他倒是记得清楚。

    谢凌霜说要严惩的时候，他帮着递台阶。

    谢昭没听出那两个字里压着多少东西。他翻着文书，随口道：“当初我管谢家的时候，也有一堆破事要批。不过我手下有人，朱长老和柳长老都是处理事务的一把好手，也是我让他们留下的原因，你可以喊他们。剩下的故人……”

    谢昭是第一个。

    可他连自己都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后来谢昭凑到张机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张机走过来，要给沈砚仔细看看伤。

    见过他被长老们围着议事时，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疲惫。

    沈砚站在树影里，看着那边。

    所以这些事，他只能自己做。

    谢昭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情况，还听不听我调令。”

    沈砚的身子顿了一下，点点头，把那瓶染着谢昭体温的药还了回去。

    沈砚没有劝过他。

    谢昭的未亡人。

    他看着案上那摞还没批完的文书，看着沈砚笔下那一个个工整的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翻开文书，谢昭眉头微皱，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谢昭翻过一页，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呢？你怎么不找人帮你看看？这些事又不是非得你一个人做。”

    看了几行，他啧了一声：“这谁写的？废话这么多，三行能说清楚的事写了三页。”

    见过他站在人前，努力挺直脊背，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那副还没长开的骨架上。

    沈砚的笔停了。

    不是不想找人分担。是不能。

    他是谢家未来的希望。

    可他问了，沈砚也只能说习惯了。

    他是谢逢雪的弟弟。

    “……这是谢家的事务。”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不放心外人插手。”

    他和谢凌霜说是拜托了哥哥，实际上都是自己去连夜处理。

    谢凌霜唱白脸的时候，他在旁边温声劝和。

    谢昭拿起笔，在那份文书上刷刷画了几道，三两下把重点圈出来，又批了几个字，往旁边一放。然后他伸手又抽了一本。

    他低着头，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因为沈砚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他只是一个刚见面的、素衣的兄长。一个站在人群外面、从不往热闹里走的人。

    沈砚的笔又顿了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小昀……尽力了。”

    他只是替谢昀挡掉了一些风，一些霜，一些太过刺骨的东西。让那孩子在长大之前，还能喘口气。

    沈家嫡女沈素衣。

    “……习惯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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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家明面上是谢凌霜撑着门面。可那些真正棘手的事、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那些需要有人在暗处托着的事，都是沈砚在做。

    沈砚没有说话。

    他想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