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3)

    终于，她缓缓动了，艰难地迈下阶去，在崔琰下首几步站定，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衫，垂首，屈膝，下跪。

    这一城百姓正努力向生，犹如巨石下的细芽，但得水土浸润，总会顽强地长出来。她很想看看没有烽火狼烟的日子，他们是如何坦然又市侩地生活在这条街上……只要，再给她一些时日。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透着威胁。

    膝盖挨到冰冷地砖的刹那，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尖锐的棱角扎得她肌骨生疼。

    她深吸口气，稳着声线道：“你方才说是魏将军抓的？怎么此等‘功劳’，没有报到督帅这里来？还有，劳军使大人，也能‘签发’处决函、插手军务了？”

    她自是不惧生死，可这种茫然让她害怕，怕落入圈套反而连累柳氏，怕让萧翀措手不及，难以应对，怕让本已艰难的局面，更显被动。

    视线有一瞬模糊，她眨了下眼，听到阶下一个守卫轻声提醒：“书办……”

    她一狠心，硬着头皮把一切都往萧翀身上推，客气却坚定道：“天使见谅，实是督帅有令，不许我离开此地。还请容我禀过督帅之后，再行拜见侯爷。”

    她怎么都未料，这东西，竟用在了自己身上！

    崔琰眼看这一院子人软硬不吃，还要赶人，脸色一阴，也不再客气。他视线扫过院中守卫，最后落回南初脸上，不慌不忙，又从怀中请出一物，双手捧在胸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之后才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高高举起。

    傍晚的街上行人不少，偶尔还会响起几声叫卖。那是从刀锋兵燹中长出来的生机，听在南初耳中五味陈杂。

    她这陡然锋利的言辞，让崔琰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他非但没怒，反而微微歪头，露出一种“遗憾”的虚伪表情，轻声叹道：“书办严重了，是否余孽，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得审。”

    言罢看了眼萧翀的亲卫，那亲卫立时朝崔琰道：“督帅确有此令，天使请回吧！”

    这条路，再走下去，便是昔日的南府了！

    崔琰见她还能如此冷静地应对，倒是有些小瞧了，回道：“侯爷代天巡狩，有何不可为？书办还是请吧。”

    金符是何物？那是每用一次，都要上达天听的符印，卫侯若无切实把握，不会轻易动用底牌。

    她走得又沉又缓，她相信澄心院的亲卫，必定在想法子向萧翀报信。她只求他那头不出意外，只求他能快点来，只求……这接下来的局面，他们都还有生机。

    南初心头猛地一沉。她从崔琰面上看不出这话是事实，还是只是威胁，开口不免带了些涩意：“你是何意？”

    她的家。

    崔琰一声冷笑，带着意料之中的从容道：“此番邀您面见故人，是侯爷一番好意，此时不去，有些话，便再没机会听到了。”

    守卫让出了路，通往澄心院外的每一步，南初都觉似踩在针芒上。从见到金符那刻起，她便晓得这或是一场生死局。

    南初只觉脑中“嗡”一声，指节一寸寸凉透。

    崔琰垂眸，凝视她下跪，看她指尖微颤，脖颈因极度屈辱而绷得僵直的曲线，他心头压抑了数日的怨忿似才得以纾解。

    南初晓得事已至此，刀山火海也得趟一趟了。她扶着车辕登车，在禁卫押护下驶离了天工司。

    南初双目猩红，竭力压抑愤怒的情绪，晓得越是此刻越该稳住，万不可冲动坏事。

    她想起昔日常赢的密报：正使随身携带密旨金符……

    南初坐不住了。她死死盯着崔琰起身，步履沉重地迈出门去，高高站在阶上，俯视着下方道：“余孽？何为余孽？一个嗷嗷哭救的孩子么？你们杀个孩子，可是觉着大功一件？”

    她挑帘望着车外，马车一个转弯，踏上了一条行人稀少的街巷，两侧熟悉的高墙青瓦让她思绪回笼，却惊得心头狂跳。

    他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勾着唇角道：“早该如此，请吧。”

    是了，她已不是西渚的太子妃，不再是云端俯瞰众生的贵人，她是亡国之人，是大梁微不足道的“小吏”……

    南初一时如万蚁钻心，她被隔绝在孤茧中，对外界风雨毫无所知，冒然前去，不晓得有什么在等着她。

    那枚九龙金符在日头下闪着冰冷刺目的光，似一根根扎在她心头的针。她看着周遭守卫齐刷刷下跪，只觉血液彻底凝固，双膝似注了铅，既难以挪动，也难以屈折。

    院外有天使禁卫守候，南初随着他们出了天工司，见到门口已停了一辆马车，挂了天工司的牌信，可见卫挚打的是明牌。

    南初已不耐同他拉扯，只道：“我还是那句话，没有督帅将领，我不能出这院子。”

    那东西长约四寸，通体鎏金，九龙环绕，是枚金符，当中阴刻着四个鲜红大字：如朕亲临！

    可眼下，她不知自己正走在一条怎样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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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荣将军清剿余孽，她们恰在其中。”崔琰一字字道，“处决名单已上报，只待签发，只是那孩子哭得实在可怜……”

    崔琰语气阴凉：“一个你熟悉的地方，上车吧。”

    即便如此，她仍是问崔琰：“你欲带我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