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惜今(2/2)

    吏部的在上，户部的在下，都察院的在中间，分门别类，一丝不乱。

    而今，是想变得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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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行字，便写歪了。

    “你小楷尚可，就在这里写吧。”

    书案一侧，已备好了一张略矮些的小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砚台、墨锭、一沓裁好的官用宣纸，以及几管粗细不一的狼毫笔。

    从耳廓最外缘，一路蔓延到耳垂，红得透明，几乎能滴出血来。

    这些，林清韵全都看在眼里。

    心神不宁，手下的字，自然也跟着不稳。

    苏瑾不知何时，已停了笔。

    即便公文已誊抄完毕，她仍是每日午后前往。

    苏瑾审阅时不喜欢人出声，哪怕是最轻微的咳嗽，也会让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吱呀。”

    然后，推开了门。

    但若有人悄悄地将她手边凉了的茶，换成温热的，她也不会皱眉，只是很自然地端起来，抿一口，又放下，目光始终不离纸面。

    耳尖，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烧了起来。

    从这天起，去书房伺候笔墨，便成了一件不成文的惯例。

    苏瑾从未赶过她。

    瞪，她便知道如何应对，低头，认错，等待发落。

    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人身上。

    墨，要磨到不稠不稀，浓淡适中，在砚台里泛着油亮的、乌黑的光泽。

    也从未说过“以后不必来了”这样的话。

    苏瑾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低着头，专注地翻看着手中一迭写满蝇头小楷的公文。

    “案上这几份，需誊两份副本，一份送吏部，一份存档。”

    先是磨墨，手有些抖，加水时差点多了，连忙又加了些墨锭用力磨。

    那双眼睛，不热，也不冷。没有责备，也没有询问。

    如此反复。

    去得晚，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自己磨墨，铺纸，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她心头一慌，连忙搁下笔，想重新磨墨，借机调整一下心绪。

    就只是看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午后廊下，格外清晰。

    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墨锭，便忽然顿住了。

    眉头会微微蹙起，嘴唇抿得更紧些。

    当年是为了找茬，为了彰显自己小姐的权威，为了那点幼稚而残忍的玩味。

    哪怕只是一丁点。

    公文看完，会随手搁在左手边的一个小书架上。

    她誊抄过一次，本不该陌生。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文字上，补了一句。

    起初是管事传话，后来便不用了。

    可林清韵宁愿她瞪过来，哪怕是带着不悦的、冰冷的一瞥。

    看苏瑾握笔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稳稳地控制着笔尖的走向。

    林清韵每抄几个字，就忍不住抬起眼，快速地、偷偷地，朝对面看过去一眼。

    她走过去，在那张小案前端正地坐下。

    林清韵应了声，声音有些发紧。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哪怕只是磨好一砚墨，换好一盏茶，在她蹙眉时，将窗关小一些，挡住那恼人的穿堂风……

    她渐渐摸清了苏瑾的习惯。

    她没刻意去记。

    可这种安静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对视，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罩在透明纱笼里的飞蛾。

    这时，若有人将墨磨得更匀些，更顺滑些，她便能顺着那股流畅的笔意，将那段艰涩的文字批阅下去。

    然后，又落回了手中的纸面上。

    偶遇难批的、棘手的条文，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极轻地、有节奏地，敲两下。

    无所遁形。

    可此刻，苏瑾就坐在对面，不到叁步的距离。

    看她虎口处那片颜色已极淡、却依旧可辨的烫伤旧痕，在明亮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接近皮肤本色的、极淡的象牙白，记录着某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那是苏瑾书房里常年不散的气息，沉静，内敛，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她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纸上那行丢人现眼的歪字。

    然后，铺开纸张，用镇纸压好。

    不是一般的歪，是明显地向右下方滑了下去，像一排喝醉了酒、东倒西歪的小人。

    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差事。

    她去得早，便坐在小案前静静等候。

    正抬着眼，静静地望着她。

    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随着目光微微颤动的阴影。

    午后明亮的天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她挺直的脊背、低垂的侧脸，清晰地投在身后洁白的墙壁上，形成一道沉静而专注的剪影。

    闻声，她抬起头。

    嘴角抿着一道习惯性的、沉静的弧线，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疲惫。

    目光在门口那个有些僵硬的身影上扫过，很快，几乎不带停留。

    怎么扑腾，翅膀怎么扇动，都挣不脱那道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