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默渡(2/2)
手指刚退出一丝微小的空隙。
落在林清韵紧紧攥着她的、指节泛白的手指上。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的拇指,用指腹,在伤口边缘的皮肤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
可此刻,站在苏瑾面前,手被苏瑾稳稳地攥在掌心,感受着对方指尖那微弱却真实的凉意,和掌心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她微湿的、带着寒意的手指,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有节奏地回响着。
是苏瑾不知何时吩咐准备的。
“你手……好凉。”
指尖伸过车厢中那道明暗分明的光影分界线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林清韵迟疑着,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像是怕她跑掉。
然后,弯曲,握住。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静静地候在茶楼另一侧的巷口。
林清韵一直低着头,目光怔怔地,落在自己摊开在膝上的双手。
她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去面对与父亲的诀别,去承受那撕心裂肺的离别之痛。
苏瑾握住了她的手腕。
林清韵闷声说。
她们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在茶楼寂静的屋檐下,静静地站着。
她将林清韵的手,轻轻地拉到自己眼前。
她发现了,只是用嘴吮了吮,没来得及仔细处理,后来……便忘了。
苏瑾应当也听见了那句……“不该向苏家低头,别学那些摇尾乞怜的做派。”
她竟然,完全没有那个力气,去感受那些复杂的、令人难堪的情绪了。
微微低下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那颗细小的针眼和干涸的血珠上。
茶楼的伙计提着冒着热气的大铜壶经过,好奇地朝这边瞧了一眼,触及两人之间那种无声却紧密的气场,又匆匆低下头,避开目光,快步走开了。
但那带着薄茧的、粗粝的触感,真实地划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直达心底的战栗。
仿佛在这清晨的寒风中,已经站立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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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不大,陈设简单,但干净,暖和。
马车重新驶回苏府后巷。
右手的指腹上方,靠近指甲边缘的地方,有几个极细小的、深红色的针眼,周围还凝结着一颗颗已经干涸、颜色发暗的血珠。
“针……戳的。”
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与鼻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
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那些光纹也在轻轻摇曳,明明灭灭,闪烁不定,同样地,映在林清韵苍白的、低垂的侧脸上。
将她们投在地上的、一双被拉得长长的影子,清晰地、紧密地交迭在一起。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距离因为车厢的狭小而变得很近。
又像是……怕她冻着。
被苏瑾这样,近乎专注地注视着。
林清韵不确定,苏瑾有没有看见方才在城门口,父亲握住她的手,低声交代那些话的情景。
苏瑾没有说话。她将手中一直虚握着的一卷书册,轻轻合上,搁在一旁的坐垫上。
此刻贴上苏瑾冰凉干燥的掌心,那湿滑的触感,让她瞬间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与不适,下意识地就想往回缩。
苏瑾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车厢内响起。
动作很快,短促得如同错觉。
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安心感。
看了片刻。
最终,她还是缓缓地,将自己带着针眼的右手,伸了过去。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微妙的寂静。
动作很轻,指尖微凉。
“给我看看。”
苏瑾的拇指,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仿佛在确认伤口的深浅,又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抚慰……
苏瑾没有出声。
角落里甚至放着一个小小的手炉,散发着持续的、微弱的暖意。
是她昨日缝补冬衣时,不小心被针戳留下的。
握住了苏瑾同样冰凉的、指节分明的手指。
便被苏瑾反手,一把攥住了。
她本该感到尴尬,感到无地自容,感到被看穿了最不堪的一面。
她低声回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心虚。
但那种握住的力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稳的力量。
身后,那支押解着囚犯的、灰暗的队伍,早已走远,消失在官道尽头,只余下空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尘土气息。
竹帘投射下的、细碎的影子,一道一道,清晰地划过她纤细的手腕,划过她白皙的手背,像某种难以辨认的、记载着时光与磨难的年轮。
林清韵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把手往宽大的袖口里缩。
苏瑾的手,比她想象中还要凉。
光影交错,轮廓模糊,几乎分不出彼此。
而她的手,因为方才一路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油纸包匆匆赶路,掌心竟难得地有些微汗,带着一丝滑腻的湿意。
苏瑾攥紧她手指的那一刹那,林清韵清晰地感觉到。
竹帘过滤后的光线,变得柔和而细碎,在苏瑾月白色的衣袍和膝盖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细密的光纹。
不高,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林清韵耳中。
手牵着手。
“手……怎么弄的?”
但稳稳当当,不容挣脱。
早晨的阳光,终于完整地跃上了高耸的城墙,将温暖而明亮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在她们身上,也洒在脚下冰凉的青石板上。
她只是那样站着,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指腹上那些粗糙的薄茧,蹭过她虎口处敏感的皮肤,带来一种细砂般的、鲜明的粗粝感。
却没有做好准备,在送完父亲之后,在身心俱疲、茫然无措的归途中,被苏瑾这样,沉默地,牵着手,带上马车,坐在她的对面。
如果有……
然后,苏瑾伸出手。
那些晃动的影子,也划过她腕间那一圈颜色极淡、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勒痕,镣铐留下的印记,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外缘一圈浅浅的、象牙白的痕迹,此刻被竹帘的影子切割成了几段,时隐时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