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霜晨(2/2)

    手脚上戴着轻便但足以限制行动的镣铐,随着动作发出单调而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林清韵坐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才将梦境带来的心悸缓缓压下去。

    像是把什么都想通了,又像是把什么都彻底放下了。

    那平静并非释然,更像是一种看透,或者说,是被迫接受后,将一切激烈的情绪都深深埋藏起来的麻木。

    花白的头发被仔细地梳整过,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只是那白发,比起数月前入狱时,似乎又多了、密了几分,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林辅伸出手,接住了扑到面前的女儿。

    一下,又一下。

    挑着担子、脚步蹒跚的菜贩,揉着惺忪睡眼、匆匆赶去衙门点卯的低阶小吏,以及挥动大扫帚、扬起细小尘烟的杂役……

    只有她自己,和怀里沉甸甸的牵挂,以及头顶那片将明未明、青灰色的、广阔而冷漠的天空。

    林清韵一眼就看到了父亲。

    天色是深灰的,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极淡、极脆弱的鱼肚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时代的尘埃轻轻落下,便能将一个人过往的所有印记,擦拭得干干净净。

    林夫人韩氏在得知消息后,哭晕过去数次,此刻仍由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追到了城门。

    像深秋夜里,穿过枯萎荷塘的、那缕最清寂的月光。

    但奇怪的是,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后因绝望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比起刚入狱时的死寂,似乎多了一层奇异的平静。

    手脚上那副沉重的重镣已除去,只留脚上一副较轻的镣铐,但走起路来,步伐依旧显得有些拖沓、沉重。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肿得像核桃,浑身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仿佛随时会瘫软下去。

    她独自一人,沿着空旷寂静的长街,朝着南城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街面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

    梦的内容在醒来的瞬间便模糊、破碎,只留下一些零星的感知碎片,苏瑾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身影朦胧,看不清面容,更看不清表情。

    她推开院门。

    林清韵走到南城门时,天已大亮。

    然后,她起身,迅速却仔细地穿好衣裳,依旧是那身月白,只是在外多罩了一件御寒的旧夹袄。

    眼睛一闭上,就是父亲苍老佝偻、镣铐加身的身影,在昏暗牢房中蜷缩的模样。

    他的背佝偻得厉害,几乎直不起来。

    他枯瘦得如同老树根的手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父亲的、笨拙的安抚。

    清冷的晨光驱散了最后一点夜雾,将城墙巍峨的轮廓、城楼上猎猎飘扬的旗帜,以及城门下那片灰暗、杂乱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出行必坐锦帘华盖的香车宝马,前呼后拥,仆从如云。

    凉凉的。

    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商户探头张望,或羡或畏的目光如影随形。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深蓝色,洗得发白。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与牢狱留下的疲惫痕迹。

    就在数月前,她还是这座京城里最煊赫的相府大小姐。

    如今,她穿着素净到近乎寒酸的布衣,独自走在清晨冷清的街边,怀里抱着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包。

    睁开眼,是窗外那轮将近圆满、清冷异常的月亮,将惨白的光辉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照得她心里一片冰凉的空洞。

    没有人认出她。

    不是被更夫的梆子声吵醒,是她自己,从一场混乱而压抑的梦境中,猝然挣脱出来。

    门外,没有马车等候,没有仆役相随,甚至没有一盏为她引路的灯笼。

    又放回去,压在枕下,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拿出来……如此反复,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

    就像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做了噩梦,半夜惊醒啼哭,父亲将她抱在怀里,也是这样,一上一下地,轻轻抚着她的背,直到她重新安睡……

    枕边,那方被她洗净、抚平、迭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帕子,苏瑾在牢里为她擦过脸的那条,被她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又看,指尖抚过上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铁锈黄痕。

    个个面容枯槁,眼神空洞。

    人来人往,没有任何一个人,将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

    她心脏猛地一缩,快步跑上前去。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冰凉的冷汗。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遥远的距离,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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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四。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是安静地照着,便让人从心底里生出无边无际的寒与惶惑。

    然后,和衣躺在冰冷的床上,整晚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背上捆着单薄破旧的铺盖卷,那将是他们未来漫漫长路上,唯一的御寒之物。

    林辅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数十个穿着统一、灰扑扑囚衣的囚徒,排成一条歪歪扭扭、毫无生气的长队。

    看上去,和任何一个为了生计早早奔波的、最寻常不过的百姓家的女儿,没有任何区别。

    怀里的油纸包沉甸甸地坠着她的手臂。

    她还没来得及把东西递上去,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滚烫的眼泪便已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干燥的尘土里,瞬间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差役们挎着腰刀,叁叁两两地站在队伍旁边,有的抱着手臂斜倚城墙,有的蹲在地上抽着旱烟,脸上写满了不耐与疲惫,呵欠连天地等着时辰一到,便押送这支“活货物”踏上渺茫前路。

    天还没亮,四下里仍是浓稠的墨黑,林清韵就猛地惊醒了。

    押解流放犯人的差役早已在此集合。

    将昨天买好的那包油纸包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倚靠与凭据。

    她梦见了苏瑾。

    “清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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