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4/5)

    户部和总理衙门立即提出质疑,他们还把刘铭传呈送的基隆煤矿合办章程逐条细抠,从中找出诸多毛病。其中有“可疑者三,必不可行者五”。

    如,矿务主持。既然官商合办,就应官为主持,“何以一切事宜悉授权于商,官竟不能过问”?

    又如,矿务总管聘用洋人。刘铭传所称各股皆系华人,为什么总管却是洋人?这里边“显有冒充影射情事”。

    再如,该巡抚不奏明请旨,便即议立章程,擅行开办,“尤非寻常轻率可比”。

    在向皇帝汇报时,奕劻和翁同龢都声称:“刘铭传前与英商订拟合同,办理粗率,已降旨申饬。谕令他慎选贤员,另筹办法,可他这次招商同官合办,依然是种种纰谬,大不可行。”

    皇帝怒曰:“非严惩不可!”

    光绪十六年(1890年)六月二十日,皇帝批示:“刘铭传交部议处。”并勒令其“即将现办之局赶紧停办,不准迁延回护”。

    吏部接旨,认为要给予“革职处分”的重惩。不过,意见呈报上去之后,光绪帝还算手下留情,加恩改成“革职留任”。

    处理决定下达后,刘铭传很不服气。他抱怨皇帝高高在上,不知下情,而户部和总理衙门则不明事理,落井下石。他复奏申辩,强调商人退办,官若另开新矿,不仅“巨款难筹”,而且“逐年亏折之费亦难为继”,希望维持原状。但报告上去后,如同石沉大海。此时,醇亲王已经病逝,而他的老上司李鸿章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也选择了沉默。刘铭传孤立无援,有志难申,一怒之下,唯有选择“乞退”。六月二十三日,即处分决定下达的第三日,他便以“目疾沉重”,请求开去巡抚本缺。

    其实,早在两个月前,刘铭传就请过一次病假。那是在他被朝廷“传旨申饬”之后。朝廷给假一月,到期后他又上折子请求因病开缺。朝廷仍不准,给假三月。在这期间,他的官商合办计划再次受挫,并受到革职留任的处分。于是,假期一满,他便又一次上奏,声称病情加剧,请开缺调理;如不得请,恳请赏假,内渡就医。

    朝廷看了他的报告,疑他是在斗气,心中大为不快,再次对他“传旨申饬”,不过仍赏假三月,在任内调理,毋庸开缺。

    可刘铭传此时早已心灰意懒,归意已决。假期一满,他又第四次上奏请求开缺,而且语气坚定。这一次,朝廷终于批准了他的请求。光绪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1 891年5月5日)谕云:“刘铭传奏,病仍未愈,恳请开缺一折。福建巡抚刘铭传着准其开缺,并开去帮办海军事务差使。”

    这是刘铭传最后一次辞官。表面看是由基隆煤矿而起,实则不然。自从主台以来,六年的劳苦和纷扰,加上谤书盈箧,窒碍甚多,这些早已使他心力交瘁,身心俱疲,特别是朝局的变化使他彻底失望,这才是他辞官的真正原因。台湾建省之初,清廷曾给刘铭传大力支持,并对他充分信任。加上奕譞和李鸿章的鼎力相助,刘铭传的很多想法和建议都能得以通过,包括办防、铁路、电报、邮政、学堂等诸多方面的改革在内。他还几度获得封赏:光绪十五年(1889年)正月,赏加太子少保衔;光绪十六年(1890年)正月,赏加兵部尚书衔;同年三月,以台湾巡抚帮办海军事务。当时海军衙门刚成立不久,该机构的规格很高,由奕譞为总办,李鸿章等为会办,其地位甚至高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然而,中法战争后,李鸿章坐镇北洋,淮系势力进一步扩张,这引起了湘系和朝中其他势力的不安,于是派系之间的斗争日趋复杂。刘铭传作为淮系大员、李鸿章的亲信,自然身陷漩涡,难以撇清。刘璈被清除后,湘系势力受到打击,虽然左宗棠已去世,可曾国荃等湘系大员岂能坐视不管?加上刘铭传的新政不仅触犯了当地的利益集团和旧势力,也引起了朝中保守派的不满。各种因素形成合力,一起针对刘铭传,对他的弹劾也越来越多。

    比如,有人拿他在清赋中出现的问题做文章,纠参他“任用非人,漫视民瘼”,“以致奸民、土匪乘机作乱”;彰化等地由于摊派严重,导致“一乡尽逃,台南尤胜”。还有人指责他在抚番上操之过急,措置失当,以致民心未协,不断激起番变。刘铭传开设招商局,买了两艘轮船,也被批评为赔累甚大。总之,对他的攻击无处不在。

    光绪十四年(1888年)12月13日,朝廷将言官的谤书(检举信)抄转给刘铭传阅看。这实际上就是一个警告。尽管朝廷的语气尚属平和,认为“刘铭传自简任台湾巡抚以来,办事尚为得力”,但同时又说“参折所陈,均不为无因”,要求刘铭传接受朝廷的训诫,对照问题,“平心省察,据实复奏”。

    清廷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敲打他,其潜台词也显而易见,那就是:你的问题朝廷已经掌握了,你可得小心点了!

    这对刘铭传来说,当然不是一个好兆头。光绪十五年(1889年)正月,光绪皇帝亲政。围绕慈禧归政,帝党和后党的矛盾日渐凸显。在年轻的皇帝看来,淮系和刘铭传都是后党一派,对他颇多戒心。

    这样一来,刘铭传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最让他痛心的是,他的办防计划也遭到阻挠,无法实现。在刘铭传诸多新政中,办防始终是第一位的。因为中法战争给他太多的教训。由于海防薄弱,“一有兵争,仓皇束手”。他多次上书,呼吁清廷加大海防投入,他还希望能够为台湾建立一支海军。可是,他的这些希望均一一落空。光绪十三年(1887年)八月,户部尚书翁同龢上书朝廷,以国库空虚、救灾需要为由,请求停购外洋枪炮、船只、械器,同时炮台建设也一律暂行停止。这道谕旨一下,刘铭传大感失望,他的海防梦也由此破灭了,不禁喟然叹息:“人方惎我,我乃自抉藩篱,亡无日矣。”

    这件事对刘铭传来说打击很大。他的心彻底寒了。他不想再干了,也实在干不动了。而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也是实情。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早在与太平军作战时,他的头部就受过严重的枪伤,并患有眼病,几近目盲。赴台之后,日理万机,劳心费神,加上身染湿瘴、痢疾等多种疾病,经常手足麻木,咯血不止,寒热并增,吐泻俱作。此外,他的眼疾也进一步加重,左眼已瞎,右眼昏花,“咫尺不辨人形”。耳病也很严重,左耳已废,右耳“尚赖保全”,但却听力低下。用他自己的话说,便是“内亏外感,气血难通,补泻两穷,群医束手”。

    光绪十七年(1891年)四月二十八日,在朝廷批准他辞官二十多天后,刘铭传乘船离开台湾返回家乡。

    茫茫大海,波涛汹涌。刘铭传走了,带着一身伤病和未实现的梦想,带着一腔热血和未酬的壮志。他只身而来,孑然一身而去。临走时没有带走一物,甚至把自己的养廉银和历次因战功而获得的朝廷赏银,全部捐出,用于修建学堂,培养台湾的孩子。他最后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刘铭传离任后,台湾新政便陷入了全面停顿。因为接任他的邵友濂不仅才学平庸,而且思想保守。他一上任便对刘铭传全盘否定,诸多革新均被一笔勾销。一时间,“新政尽废”,满目凋零。这种倒退令人痛心,它导致了台湾近代化几乎全部中断,发展也陷入停滞。特别是海防建设的中止,无疑是自毁长城。梁启超先生有诗云:“轩车一去留不得,藤蔓啼莺空复情”;“长城已坏他岂惜,雨抛锁甲苔卧枪。”其悲切、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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