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宰执的争执(1/1)
宰执的争执
虽然曹暾前期造势已算声势浩大, 但礼部登记后,对曹暾并不重视。
宋仁宗很有学问,也很会选拔人才。他一直不喜童子科浮躁, 亲政第一年, 地方送来的四位童子全部被他赐绢放还, 无一称旨;景祐五年(1038年)下旨“今后不得奏念书童子”,罢童子科;直到庆历元年(1041年),宋仁宗才在舆论压力下重启童子科。
因神童年幼, 能做诗赋文章者实属罕见,只要其能诵读六经就能入童子科试,宋仁宗并不认为这能选拔出人才。宋仁宗他爹宋真宗极其喜欢祥瑞, 神童是祥瑞之一,所以宋真宗特别热爱亲自选拔神童, 还让神童蔡伯俙成为宋仁宗的伴读。宋仁宗熟悉蔡伯俙, 更加对所谓神童嗤之以鼻。
在宋仁宗看来,神童若真有本事,等年纪稍大之后去考科举,也一定能入朝为官,所以没必要小小年纪就来追逐名利。
曹暾知道, 宋仁宗虽然耳根子软,政策时常动摇, 比如童子科就罢科、重启三回,但他认定的事也很执拗,即使在重启童子科后, 也从未直接赐进士出身, 而是赐秘阁或国子监读书, 待复试能写文章后, 才赐予出身。
曹暾原本的打算,是赶在皇祐三年(1051年)宋仁宗三罢童子科前,赶着去混个出身。
宋仁宗不喜只会诵读的假神童,但他只要不考诗赋,无论经义还是策论,都能让宋仁宗满意——比不过真正的进士,在他那个年龄名扬四海还是很容易。
曹暾拳打的就是幼儿园小朋友。
知道自己是皇子后,曹暾就不担心宋仁宗不会赐自己出身。
宋仁宗虽然不喜欢其他人家的神童,但不会不高兴自己的儿子是神童。自己有多大本事,宋仁宗一定会让自己扬多大的名。
曹暾甚至准备好了他不擅长的诗赋。
虽然他写得烂,但他这个年龄,只要能写出押韵的诗,就算很不错了。
唉,他真的写得烂。
曹暾没想到,只比他大不到两岁的狄诤都能傲视他写的诗,语气委婉但话语非常不委婉地指出他是在强行押韵。
曹暾自我辩解,他都会强行押韵了,至少能混上个后世古风词手大家的位置吧?
而且狄诤你丫根本不是普通孩童,你是穿越者!你怎么好意思用你的标准评价我!
这时候曹暾倒是忘记,自己也是穿越者了。
宋仁宗时,朝堂风气也比较务实。
尤其经历了宋真宗……好吧,又是经历宋真宗的浮躁后,公卿都挺厌恶哗众取宠的人。
新的参知政事(副相,但干活,是真正执政的宰执)吴育反对庆历新政,不喜范仲淹,但与范仲淹一样,也是一个务实的人。
他听闻今年推举的神童中有后族曹家人时,便召集其他公卿道:“若是外戚登科,恐怕有人误传陛下偏袒外戚。我意欲亲自初审曹暾,君意如何?”
众公卿听了吴育的话,心里各有所思。
谁都知道皇帝不喜后族,说皇帝偏袒曹家实在是不太可能。
吴育在倾向不同的公卿心中是两个意思。
秉性公正的公卿心想,虽然皇帝似乎对曹暾较为和善,今年两次召见曹暾,但皇帝很会伪装,说不定心里还是不乐意见到曹暾童子登科。但曹暾文名在外,远远超出童子只要会诵读便能入选的标准。如果贸然罢黜曹暾,帝后关系那薄薄的遮羞布可就被撕破了。
他们亲自考核曹暾,告知皇帝曹暾的学问火候确实够格中选,便能让皇帝知难而退。
而只想讨好皇帝的公卿心想,曹暾声名在外,如果直接入宫考试,皇帝恐怕不好使其落第。但他们严格考校曹暾,判定曹暾不合格,皇帝便不用为难了。
两者想法不同,决定都是一样,他们决定严格审核曹暾的学问。
吴育拒绝其他人插手,坚持自己亲自考核,只让他人陪同。
夏竦道:“副相亲自考核曹暾,实在是太过抬举他了。”
吴育静默地看了一会儿夏竦,道:“夏公,曹暾只是个五岁孩童。”
夏竦眼睛微眯:“吴参政,你这是何意?”
吴育语气平静道:“就是话里的意思。”
夏竦心头火气升腾,却又不好开口辩驳。
吴育的意思他清楚,不过是认为他顺从皇帝,会故意给后族没脸,罢落曹暾,为难一五岁孩童。
夏竦确有严苛审核的意思,但绝不是故意为难五岁孩童。在他看来,无论是谁,五岁便来求官,都是哗众取宠之人。孩童就该好好读书,若真有本事,就来科考应试。既然曹暾声名在外,他何不再长几年金榜题名?科举糊名,谁会在乎他是不是后族?
吴育这么一言,象是他心胸狭隘,为了争夺帝宠,连五岁孩童都容不下了!
同平章事(宰相)陈执中看着吴育和夏竦又起争执,心头一叹。
在对抗范仲淹等人时,吴育和夏竦同执一词;范仲淹等人一退,这两人便吵得不可开交。真是令人头疼。
不过陈执中站在吴育这边,也厌恶夏竦的不择手段。
“童子科如何应试,朝中已有先例。曹暾成便是成,不成便是不成,无有他义。”陈执中道,“陛下一直不喜诵读童子,若曹暾真有本事,便以曹暾之学问规正神童选拔,拂去童子科浮躁,也是一件善事。”
夏竦冷哼:“童子一科全是浮躁,该全拂了。”
吴育仍旧语气平静:“夏公既然有此意,和我一同上书陛下罢童子科如何?”
夏竦瞪了吴育一眼,不说话了。
皇帝重启童子科,就是经不住士林推举神童的舆论。他从不出这个头。
他明白皇帝之意。皇帝是想先开几次童子科,然后展露出诵读童子确实无人才,再又罢童子科,现在还不到时候。
吴育道:“夏公与我同去如何?只是别吓着孩子,他才五岁,不该被卷入朝堂争斗。”
夏竦气得拍桌大吼:“我是会故意恐吓孩童之人?!”
吴育再次静默地看着夏竦。
夏竦额头上青筋暴绽。
陈执中干咳一声,忙和众人再次劝架。
吴育兜着手,移开和夏竦对视的视线。
这事便如此确定了。吴育亲自考核曹暾,其余几人不展露身份,前去围观。
公卿的聚会之后,翰林学士张方平拉住吴育的袖子,不让吴育离开:“参政,枢密副使虽有私心,但言之有理。考核一童子,无须宰执出面,我亦可。参政不相信我的秉性吗?”
吴育叹了口气,道:“我信你,但此人,我必须亲试之。”
张方平皱眉道:“为何?就因为他是后族?你担忧陛下为难后族?”
吴育摇头:“不是,我是受人所托,要严苛审核曹暾,让曹暾童子入仕,不可有他人非议。”
张方平惊讶:“严苛审核?”
吴育点头:“如审核进士般审核。”
张方平困惑道:“如果曹暾有进士登科的本事,为何不直接考进士?”
吴育失笑:“可能因为他还年幼,不能为官吧。”
张方平听吴育所言,心知吴育恐怕已经相信曹暾确有进士登科的本事。
他便又道:“若是他还年幼无法为官,又为何要考童子科?”
吴育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道:“那人说,当我见到曹暾,便知晓了。我也好奇。”
张方平问道:“参政可告知我,是谁人所托吗?”
吴育笑道:“我不能告诉你。但你一定会相信他,所以我才告诉你我是受人所托。希望你能协助我。”
张方平不明所以,但吴育已经不再回答,他只能让吴育离开。
吴育归府后,有客人正在他书房喝他的茶,看他的书,一副主人模样,十分不客气。
他没好气地在那人对面一坐,抬手打掉了那人手中的书:“范仲淹,你倒是逍遥。”
那人抬起头,也很没好气道:“你直呼我名,实属无礼,我可拔剑击之。”
“呸,对你无礼是你应得的。”吴育嗤笑,“事情妥了,我会亲自考核曹暾。”
范仲淹起身,对吴育深深作揖。
吴育脸皮抽搐了一下,起身托住范仲淹:“那孩子究竟是谁?”
范仲淹直起身体:“你该猜到了才是。”
吴育沉默了良久,长长一叹:“范希文,你可能多虑了,陛下不会色令智昏,不顾江山社稷。”
范仲淹答非所问:“春卿,暾儿是很好的孩子,你见到他,也会很喜欢他。我希望暾儿能无病无灾,无忧无虑,可惜他注定多思多虑。我身体不好,不知能护他多久,你要好好照顾他啊。”
吴育嘴角抽搐道:“我身体就很好吗?老而不死是为贼,我看你就是个老贼,还能活很久!”
范仲淹笑了笑,没有在意吴育的讽刺。
他和吴育政见不同,在朝堂上常常互相攻讦。但他很敬佩吴育的刚直,愿意将暾儿托付给吴育。
他的友人已经离开中央,短时间不可能回归。朝中一定要有人护住暾儿才行。
吴育看见范仲淹那包容的眼神,就气不打一处。
两人吵架,搞得和范仲淹在纵容自己无理取闹似的,这人真是颇为可恶。
吴育冷哼了一声,重新坐下:“若是你的弟子过不了我这关,我可不会偏袒他。”
范仲淹自信道:“你随意考,只要不考他做诗词,他必定能如你心意。”
吴育疑惑:“都能写文章了,还不会写诗词?”
范仲淹叹气:“他言诗词对国无益,不过是如琴棋书画般陶冶情操的技艺,娱乐而已。他爱的陶冶情操的技艺不在诗词,便不感兴趣,不愿深研。暾儿这孩子,倔强得很,我不想让他改变他的倔强。”
吴育沉默了一会儿,失笑:“确实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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