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2/3)

    她茫然抬眼看他,他脸上神情倨傲,调开视线道:“我说过,别稀罕人家的丑东西,清高不等于不值钱。这些扣子,足够你每回外出不重样,侯爵夫人领上的饰物,就应当是点睛之笔。”

    襻带往上提了提,复又用镇纸抚平藏经纸,舔笔蘸墨另起一行。

    小睡片刻,睁眼见她床榻上仍旧空空,这都将近丑时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怪她太糊涂,不留神两页纸没捻开,抄了半天纳闷怎么念起来不连贯,方才发现漏了整整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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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彩说:“我与她同为女郎啊,物伤其类,我不能见死不救。”

    趋身替她吹了偏厅的灯,他跟在她身后,看她头重脚轻地返回内寝,胡乱擦了牙,哼哼唧唧抬起哆嗦的胳膊,“我已经好久没练字了,这紫毫拿起来怎么有千斤重,我的手指头都快捏扁了……不行,明日得换一支。”

    “我可以模仿你的笔迹,保管别人看不出来。”

    大受打击,她满脸菜色看着桌上的纸笔,懊悔得直挠头。

    他忙起身去看,她气息奄奄,“我两天没有洗脸了……”

    没有办法,实在劝不动,他只好返回内寝,睡不着便看文书,批公文。丑时前后,她才摇摇晃晃从外面进来,欢天喜地告诉他:“郎君,我功德圆满了。”

    他又披着氅衣进了偏厅,“还不睡吗?如此废寝忘食,我怕钱氏没有福分消受,反而害了她。”

    她恍若未闻,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挤出一个心平气和的微笑,“抄写经文的时候,须得凝神静气,戒骄戒躁。我不生气,大不了重新抄,没关系。”

    他冲她拱手,“夫人辛苦。”

    好在,她有个叫杨训的夫君,大树底下好乘凉,哪怕得罪了天子,那侄皇帝暂且只能揉着鼻子忍受。

    他看她咬着唇一勾一划地写,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我替你抄吧,你歇一歇,喝口茶。”

    他垂眼打量她的手,“你握笔的姿势不对,和笔没关系。”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蹦起来急着梳妆,他对插袖子在一旁看着,“这就要进宫?”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杨训又来说风凉话,“这下可好,得抄到子时了。”

    她绝望地叹息:“我知道是握笔的缘故,爹爹说过我好几回,就是改不过来,我也没办法。”

    “孩子将来不用你教,别给我教坏了。”

    杨训仍时不时来查看,但不是看她的蝇头小楷写得有多好,只看笔管压在中指上的印迹──

    深深凹陷,隐隐发红,抄完这篇《普门品》,八成要磨出茧子来了。

    郗彩否认不迭,裹紧了自己的被子,“我说夜深了,赶紧睡,明日还要早起呢。我算了算,明晚亥正前后,就能抄完了。”

    他原本已经回自己的睡榻上去了,听见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顿住步子问她:“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郗彩嘴里应着,“来了来了……”写完今天的最后一个字,抬起眼时,眼前顿时金花乱窜。

    郗彩赔笑说是,心下嘀咕,看把他得意的!若没有谢桥的那枚领扣,他会想到给她预备这一大堆吗?把夫人娶回家,一点不懂得讨夫人欢心,新婚那阵子还哭穷,害她连吃三天糟齑,把嫁妆都掏出来贴补家用了。这个旧恨,够她念叨一辈子,这人要不是生在杨家,肯定是个打光棍的命!

    她白眼乱翻,孩子都不知道在哪里呢,就操这么远的心去了。不过他既然有心当个好爹,千万不要打击人家,忙从善如流道:“好好好,这话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一面兀自嘀咕,“我刚当完孩子没多久,还不知道孩子有多难教吗。现在独揽,回头哭着喊着要找人搭手,到时候看我不笑话死你!”

    郗彩抄得认真,没有理会他。他站在那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回内寝去了。

    于是他命人送热水进来,绞了帕子给她擦脸,擦完了又去擦手,翻来覆去检查,仔细揉搓那截塌陷下去的中指。

    待要和她说话,发现她已经睡着了。灯火把她拢在一片暖光里,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有几绺贴着脸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探手替她撩开,拽过锦被盖住她,她动了动,扭过脖颈,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一面说,一面打开了妆匣,本想找两支银簪插,结果一抽出小屉子,里面竟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领扣,金银珍珠、翡翠珊瑚,什么材质款式都有。

    郗彩说是啊,“她已经入慈和宫两日了,不知太皇太后怎么安顿她。我实在不放心,定要进去看看,不管能不能帮上忙,好歹不辜负她的托付吧。”

    杨训看着她那模样,总算明白了崔收为什么给她这么高的评价,原来这人善心大发时,是真有一股舍身成仁的耿直劲儿。为了有个说头去替人解围,就不眠不休地抄写经书,要是被天子知道了,不知还念不念她是郗御史的女儿,能不能让她全身而退。

    她抬了下眼,“郎君还有这种手艺?旁人看不出来,菩萨看得出来,我可不敢糊弄菩萨。你且去睡,不用管我,等我抄完就回去。”

    果然如他所料,亥初时分再去看进度,还有将近四百字没抄完,看样子又得忙到后半夜了。

    她还了一礼,一头栽倒在绣床上。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想好的事便去作吧,虽然我不明白,你对一个毫无交集的人,为什么会如此上心。”

    郗彩说不行,“这种事,旁人不能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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