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犹如未死(1/1)

    犹如未死

    猿仙廷提着手里的尸体,脸上并没有宣泄或者厌憎的表情,他反而有一缕抹不去的疲倦。

    苦笼派的那个废物说——“痛苦让我感到自己的存在,可存在本身是痛苦的。”

    他方才受击千万次,但并没有感受到自身存在,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闷”。

    鲁懋观是个样样不如钱晋华的钜子,唯一胜过前任的地方,是对墨家精神的坚守。

    这样一位平庸钜子,被轰出钜城的范围后,速杀是确定的结果。

    猿仙廷预见这结果,达成这结果,但无法感到畅快。

    他只觉得丑陋。

    鲁懋观死于人族的坐视,就像他猿仙廷也坐视了千劫窟里的悲剧。

    妖族和人族到底有什么不同,同样的高尚也同样的卑劣。

    那时他就要打死虎太岁,可最终却放下了拳头。

    生死并不能阻止他。

    也没有谁的威严能够叫他停手。

    他止于太古皇城里那些所谓高瞻远瞩者,口中的未来。

    没有未来的妖族,太需要“未来”。无论它以什么形式发生。

    毁灭墨家吧!毁灭人族无限可能里的其中一种。

    他不想再等在封神台,不想再守着天狱世界,他不愿意披枷带锁,年又一年。更无法坐视妖族把最后的底线都丢掉,将对同族的凌虐累作功勋,让虎太岁那样的家伙承担未来!

    然而他绝不能是一个逃兵。

    所以他来了。

    不顾太古皇城里所有反对的声音,一意孤行地来到这里。来到这胜负已分的战场,羽祯大祖所创造的世界。

    战争已经结束了吗?

    妖族的抗争如他永炽!

    猿仙廷一手扯下自己只剩独翎的束发赤金冠,随意地扔在地上,就这么提着鲁懋观的尸体往前走:“将我的冠冕,弃置在此!”

    “用尔等的厌恨,将我焚杀。”

    他伸手,那杆战戟发出渊狱鬼泣般的咆哮,一霎挣裂了时空,穿梭到他掌中。

    一道一道的时空裂隙在他身周蔓延,他将此戟一横:“今日猿仙廷,只进不退!”

    没有言语。天工大阵的轰击一刻不停,钜城的轰鸣譬如连珠——墨家的回应只有反攻。

    不断的、恒定的,从生到死,持续到生命尽头的反攻。

    直到每一个墨家弟子都已死去,直到每一个零件都不能再运转,墨家才会确认那结果。那不是甘愿,只是对客观事实的确认。

    猿仙廷穿行在瀑流般的刀枪剑戟中,受雷笞火灼,坚定地向戏相宜走去。

    此行最重要的目标戏相宜,其实最不容易杀死。不破傀世,无以杀“兼爱”。所以他先杀墨家钜子,欲夺墨家之势,杀墨徒之志,镇傀世于一时。

    哗啦啦。

    鲁懋观的死,没有震慑到任何人。墨家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傀儡,甚至不因此燃恨。他们的攻势依然错落有序,他们每个人仍然像庞大机关里的某个部件,从始至终近乎呆板地做自己的事。

    没有谁因为领袖的死而产生变化,攻势只随战场形势而演变。

    墨家这些人……还是人吗?

    猿仙廷随手将这具尸体丢弃,却在此时听到“哗啦啦”的锁链声!

    从鲁懋观的体内,一条条锁链爬出来,沿着死死抓在猿仙廷小臂上的那双手,钻进了猿仙廷的手臂——

    鲁懋观那双死去的眼睛猛然圆睁而翻转,珠白的眼球爬满了精密如齿轮咬合的符文。这些符文如同体型微小的大军,在统一的指挥下不断变幻战阵。

    它们也印在了猿仙廷身上,瞬间爬满了他的妖躯。

    牵机符·生死傀!

    鲁懋观根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他站在方圆城的城头,明白终有这一刻,也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面对不可敌的强者,将生死牵线,魂命契同!

    他并非不珍惜生命,但他的死,也是胜利的其中一颗齿轮。

    与此同时,那支断裂的钜子剑,碎为漫天流光,飞回舒惟钧掌中。

    白发飞扬间,他反手一剑,将此剑拄入钜城!

    轰轰!轰轰!

    钜城像一只巨兽张开了裂口,正中心的滚烫铁池,像一颗暗红色的眼睛。

    舒惟钧那雕刻极致近乎天工的武躯,便落在铁池正中。

    低沉的呜声如同号角吹响,铁石的碰撞有古老的奏鸣。

    在那一无所有的黑暗时代,孱弱的人类削木为矛,铸铁成兵,才有了和野兽厮杀的力量。这是墨家最古老的渊源。

    偌大一座钜城悬在空中,竟似巨灵拔身,握天雷地火,聚势为拳,一拳轰向了猿仙廷!

    这一拳的威势超过先前所有,迫近之前便先叫猿仙廷裂肤见血。

    墨家善假于物,非凭于人。

    因为人心幻变,人有生老病死,人是世间最易朽的事物。

    唯傀永在。

    墨家搏圣的武力,是靠钜城来完成。

    此刻舒惟钧接下重任。

    现世显学的底蕴,不止在傀世,也不止在未来!过去未被辜负的每一滴汗水,都在浇筑这堡垒。

    猿仙廷身上爬满了符文,就连冷疲的眼睛都没有遗漏,遍身符文如蚁游。他大步往前的身形顿被定住,死亡的结局从鲁懋观身上向他传递。

    来自天工大阵的斧凿,正在敲击他的妖躯。方圆城外的战械,已经将那血甲轰碎。

    他垂视着手里的尸体,那紧紧抓着他,死都未松的鲁懋观。

    这位墨家当代钜子,除了那一句“为人族拒你”,最后的遗言,就只是墨家的十大主张……其作为崇古派,一生所坚守的墨家精神!

    这死人闭着眼睛,根本瞑目。

    被百万拳活活砸死,面上却没有怨恨和挣扎。

    那坚韧苦毅的表情,仿佛在说——真正的厮杀,现在才要开始呢!

    没有人能毁掉他心中的“墨”!

    猿仙廷冷疲的眼眸,一霎燃起烈焰。

    痛苦并不能让他感受自身的存在,但精彩的战斗可以!

    守在封神台的每一天,他都浑浑噩噩。

    现在他终于明白他正在活着。

    妖躯沸然起金焰,所有的生死傀符,都被他驱逐到了左臂……而后齐肩而断。

    “能换我一条臂膀,你足堪自傲!”

    抱着妖圣断臂的鲁懋观的尸体,终于跌下长空。

    猿仙廷亦拔身而起,顶着天工大阵所发的地火冥刀,抬戟撞上了钜城的拳!

    轰隆!

    猿仙廷破甲残披的身形向后仰倒。

    在纯粹的力量的对抗上,他落在了下风。

    可他说过——

    “不退!”

    在道躯骨骼的裂响中,道质如石碾成沙,他立足裂空,握戟前推,截停了钜城!

    同时将头一侧,地火冥刀擦过他的耳尖。

    猿仙廷推戟而翻身,如跃千岭纵万山,奔行在呼啸的弩箭之上,与钜城又一次对轰后,踩着电光折身,倏然一戟,倒砸方圆城!

    “厮杀不是人数的堆叠,力量也不能代表一切。你们十一个人,想的太多,反应太慢,眼界太低——迎我如寻死!”

    当下的十一墨贤,多为近年增补,是为了撑起尚同会议的框架,并不是每个人实力都够。

    其中以四贤为主——寸发健美、主导墨家战衣设计的米夷,乘坐木鸢、走古机关术路线的良杞,立身如影、主修傀儡操演之术的明翌,以及钢铁所铸、主修傀甲的栾公。

    天工之阵亦是他们四个主持,互相补缺。

    可面对猿仙廷这般尸山血海里斗杀出来的登圣强者,他们确实反应难及,被视作了这场围战的漏洞。

    戟锋已临城。

    生死一瞬间。

    但就在这一刻,十一墨贤同时睁眼,睁开了一双明亮而复杂,无穷信息流倾如飞瀑的眼睛。

    如同戏相宜一般的眼睛!

    从这一刻起,傀世代掌天工!

    天工之阵极限灿亮,天雷一抹为天刀,瞬间连斩十八式,刀刀斩着戟锋,令猿仙廷一戟微偏。

    在他身后戏相宜忽然出现,手中不知怎么翻出一柄木工小刀,直直地往前一送。

    这一刀如此简单,可却炸响了猿仙廷的警兆。

    他毫无征兆地窜天而起,拖着战戟避开此刀,也远离了方圆城。

    钜城的铁拳此刻又轰落。可在拳头之前,先有电光如令箭般错织,尚在半空便炸成了一张爆耀的网。瞧来是雷电之威,却在瞬间操纵了重力,改写了气候。

    强如猿仙廷也在这不断拉扯的恐怖重力下,迟滞了一个瞬间——

    就在这个瞬间,钜城的铁拳轰落其身,将他直直地砸到地面。

    尘烟弥漫。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