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风雨江南(五)(2/3)
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展开铺在案上。那是江南江北的水路图,河流纵横,湖泊密布,一条条细线蜿蜒交错,像叶脉,像血管。
明昭把名单收好,“就依文若所言。”
明昭没有去看,她坐在升平殿里,听着薄越一件一件报。
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新泡的,烫得很,“江南的事,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想想北边了。”
秦王会害我们吗?不信她难道信你吗?
“殿下,歇一歇。”
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名字。主家叫她“张妈”,叫她“老东西”,叫她“喂”。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娘家在句容,逃荒的时候卖了,那年她才七岁。
明昭放下笔。“你说。”
谢晏继续说:“臣想着,不必做大工程,只需疏通淤塞的河段,修一修破损的堤坝,让船能走就行。水路一通,南北商贸就活了。南北互通,百业俱兴,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明昭让人传话下去,凡是来归民署登记的,先给一碗粥、一套衣、一句从今往后你是良民。粥是稠的,衣是新的,话是暖的。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有的哭得说不出话,有的愣愣地站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相反高高大大的北方人,其实不爱搞事,很克己复礼,政令只要不过分,甚至没什么反应就接受了。但南边哪怕是共赢的局,都能吵上许久,历朝历代,哪次乱世,不是南边人搞事?
明昭在北边什么时候这么累过?
天色将暮,谢晏来了,他站在殿门口,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殿下,归民署的官吏,从哪儿调?”
薄越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明昭听完,点了点头。“让归民署的人盯紧了。放出来的人,要有田种,要有地方住,要有饭吃。出了纰漏,唯他们是问。”
刘邦项羽刘秀曹操朱元璋等等,还有很多短命王朝,仙之人兮列如麻。
归民署门口排起了长队,有士族管事来登记放良换盐引的,更多的,是那些衣衫褴褛、面色惶惶的奴婢。他们站在日光下,连影子都是颤的。
明昭摇摇头。“还有事。”
明昭笑了,“他倒是不亏。”
“殿下,臣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
苻毅的铁骑还在各州郡巡查,人头落地的声音还没散尽,谁也不想做下一个。
消息传开,来的人渐渐多了。有年轻的小厮,有粗壮的仆妇,有被主人打怕了的、不敢来的,也有听了消息连夜从乡下跑来的。归民署的门槛,被踩得发亮。
她是来给自己登记姓名的。
大局已定,顾、陆、沈、朱四家率先释奴,消息传出去,江南震动。有观望的,有迟疑的,有暗中骂顾慷软骨头的,却没有一家敢跳出来反对。
明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晏走过来,替她换了盏热茶。
百姓就更好说话了,她说什么都没有反对的,哪怕他们不理解,但如果有人曲解,他们自己就会骂上去。
赵缜也是南边过去的,对于造反,象征意义上挣扎一下就反了,明昭对于老乡,实在很不放心。
“殿下,顾家放了三批人,头一批二百,第二批三百,第三批……”
明昭没想好,“你有人选?”
“殿下,南北一统,江运当兴。”
明昭接过来一看,都是苻毅在江南清查时发现的清廉官吏,多是以前在南边出不了头的寒士。
薄越点头,“顾慷说了,既然要放,就放得干干净净。他还说家里那些仆从,放出去也是雇,不如先雇着,省得再去外面找人。”
她抬眸看向宋臣,宋臣面色苍白,眼下青痕未消,眼睛还是清亮的。“这些人,无门第之累,有做事之心。放他们下去,归民署的事,能成。”
归民署的小吏给她登了记,问她:“你想叫什么?”
毕竟她也不是省油的灯,玩心眼子都是行家。
“再等等,等归民署的事上了正轨,等江南稳下来,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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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越又报了几家,陆家、沈家、朱家都放了,数目不等,陆家最多,一口气放了八百人。
明昭抬眸。“这么快?”
宋臣与谢晏一起来的南边,他对于事务人手比谢卫都熟,放下茶盏,取出一份名单递上来。
明昭看着地图,没说话。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从北到南,划了一条线,“洛阳到建康,走水路,经黄河入淮水,再转邗沟,入长江。这条路,前朝走过,河道还在,只是多年淤塞,不通畅了。”
明昭听完,没有立刻答话。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很。
不像这边,对面不见兔子不撒鹰,一个比一个奸猾狡诈。但明昭还是很喜欢南边,江苏人都恋家,哪怕上辈子很苦,但江南的烟雨她还是很想念。
谢云归和宋臣的效率,比明昭预想的还要快。章程递上去不过三日,释奴令的细则便已拟好,各州归民署的官吏名单、盐引茶引的兑换章程、工坊南迁的选址方案,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分毫不差。明昭看着案上那厚厚一摞文书,觉得肩上担子轻了不少。
毕竟奴隶不都是贴身丫鬟,更多是苦力,士族那么多田地,都是家奴在种。
这大概就是自己人最了解自己人。
谢晏在她身侧坐下,“殿下要回洛阳?”
老妇人看着就哭了。
“谢公与文若,当真王佐之才。”
还得是大佬帮忙,不然她觉得在这地方得折寿几年。南边比北边麻烦多了,明昭上辈子就是江苏人,她可太清楚这边人有多难搞了,一个个都是反骨仔。
有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她提个意见,朝廷执行,哪怕是损了自己帮扶百姓,坞堡主也只会小声逼逼,她听不见就当没有。
北地从胡人手里夺回来,汉人热泪盈眶,感恩戴德,都没翻旧账。甚至骂起南边朝廷来,都没有诅咒对面祖宗十八代。
谢晏坐在她身侧,正替她理着。这几日他一直在忙江南漕运的事,案头堆满了江防图、水文册,墨迹未干,勾画得密密麻麻。明昭瞥了一眼,没多问,他也没说。
哪怕他们面上乖顺,也都不是什么好鸟。
小吏在册子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张苗。
薄越顿了顿,“第三批五百。”
老妇人想了很久,“叫张苗吧,我记得,小时候娘叫我阿苗。”
又过了几日,建康、会稽、吴郡、荆州,四地同时开署。头一日,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站在门口张望,不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