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风雨江南(二)(3/3)

    明昭接过,喝了一口。汤炖得鲜浓,入了喉,一路暖到胃里。她这几日忙得忘了时辰,此刻热汤入腹,才觉出腹中空空。

    谢晏坐在她身侧,替她布菜,明昭吃了一会搁下筷子。“够了,我饱了。”

    谢晏走到她身后,伸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替她揉着僵硬的肩颈。“苻毅那边,再有几日便能回来,等北边人都到了,殿下便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明昭闭着眼,嗯了一声。

    江南是个风水宝地,鱼米之乡,这地方富裕,但一直很不好治,“谢晏,如今人口凋零,我想释放奴隶,你觉得如何?”

    明昭这话问得轻,落在殿内却沉甸甸的。

    谢晏的手停在她肩上,没有急着答。烛火跳了跳,他绕到她身侧坐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殿下想放,是好事。可这桩事,比清田更难。”

    明昭看着他。

    谢晏叹了一声,“天下士族蓄奴成风,不止江南,还有北边的士族与坞堡,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这些奴隶,有的是灾年自卖,有的是世代为奴,有的是战俘没籍。在士族眼里,这是家产,是私财,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顿了顿,“殿下要放,便是从他们手里夺产。清田,他们还能说是公田私占,理亏三分。可这蓄奴,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明昭靠在椅背上,想起案上那堆户籍册子。那些册子里,登记的良民不过十之三四,余下的,全被压在士族名下,算作荫户、僮客、奴婢,没有姓名,只有数字。

    她慢慢开口,“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只靠一道旨意。”

    谢晏其实觉得根本不必这么急,要这么得罪人,怎么也得登上皇位再说,不然不是给齐王做嫁衣吗?

    “殿下明鉴,若遽然下诏释奴,天下士族必群起而叛。北地的坞堡士族,亦会道殿下过河拆桥,他们必以祖制、礼法、世规为由,哭谏于朝,喧嚣于野,联章固请,阴相结连。前些日子诛锄震慑、暂得平息之怨望,必一朝复炽。”

    明昭知道,门阀士族这些人,力不能敌则俯首帖耳,一触其根本利害,则必以死相争。

    她非畏其死斗,实不忍使四海丘墟、天下糜烂耳。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清亮起来,“所以我要让他们自己放。”

    她这些天想了很久,“先颁一道《劝释令》,不算律法,只说朝廷鼓励士族主动放良。放一户,朝廷给一户的补偿——可以是现钱,是盐引、茶引、边贸之利,与他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挂上钩。让他们知道,放人不是白放,是换。”

    谢晏想了想,这些对于士族不是一直放开的吗?他反应过来,北方并没有这种特权,“此法可行,盐茶之利,朝廷握着源头,他们想要,就得拿东西来换。可那些大户,未必肯为这点利,放了世代积累的奴婢。”

    明昭看着他,眼底有锐光。

    “释奴,不只是从士族手里放人,还得让那些奴隶,自己也想走。”

    明昭拿起一份户籍册子,翻开,指着上面的条目:“这些奴婢,有的几代人在士族府里,早忘了自己是自由身。有的被严苛管着,不敢想。有的想走,却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她放下册子。“我要在建康、会稽、吴郡、荆州,设‘归民署’。专门接待投奔来的奴婢。凡是来投的,只要说出主家姓名、自己姓名、何时入籍,便给登记造册,发良民身份,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再拨官房安置,给粮种农具,让他们有活路。”

    谢晏沉吟片刻:“殿下此策,是釜底抽薪。”

    明昭的声音干脆利落,“士族不放人,百姓自己会走。他们不放,留不住。放了,还能换好处。到那时候,就不是朝廷逼他们放,是他们自己算明白了账,不得不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册子上。“可光靠这些,还不够。”

    明昭的声音沉下来:“那些最硬的、最恶的、把奴婢当牲口使的,不会主动放人。他们会藏,会骗,会打,会把想走的腿打断。所以——”

    她抬眸,“要杀几个。”

    “哪家杀奴,哪家私刑虐待,哪家阻挠归民署办案——按律处置。轻的罚钱,重的抄家,罪大恶极的,斩。”

    她声音像淬了刀锋,她要重新立法,她不认为杀奴虐奴无罪,法律定下来,她要杀几个典型,宣传得人尽皆知,奴仆如果有苦,自己会去告官的。

    这又能逼一群人赔偿讲和,释放一批。

    她写的是释奴,做的可不是,而且她的政策,只要百姓不反,士族拿什么反?

    这就要做到落实到位,不能与王莽一样,他在上面说一套,基层玩文字游戏,盘剥得更狠。

    谢晏笑了笑,“殿下这一步,是要让士族知道,释奴不是商量,是规矩。”

    “对,规矩就得有人守。不守的,就得有人教。教不会的,就得换人。”

    “殿下这个法子,软硬兼施,三管齐下,江南以及天下的奴婢,便能一点点放出来。”

    明昭点点头。“可光有归民署不够,那些人放出来了,得有地方去,得有田种,得有饭吃。所以归民署要跟授田绑在一起。放一户,授一户。放一村,授一村。让那些刚得了自由身的人,知道朝廷不只是放了他们,还给了他们活路。他们站稳了,士族就再也收不回去。”

    谢晏看着她的侧脸,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笃定。

    “殿下这件事若成了,江南百年积弊,便去了大半。”

    明昭叹了一声,“会成的,我杀了司马氏满门,清了贪官污吏,赶走了高门大族。若还做不成这件事,那些死的人,就白死了。”

    谢晏将手轻搭在她肩上,窗外春风拂过,

    明昭拿起那份《科举新制》的草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条目:“我要来一场科举,得先在江南各州选拔应试的学子,让各地准备一场秋闱,不限门第,不限籍贯,凡通经义、明律法、懂农桑、会算账者,皆可应试。待优秀者来建康再考一次,录取之后,正好填了江南的空缺。”

    她想了想,“不,我让这些人一半去北方,将北边一些信得过的人调来江南。”

    她把草案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劲。

    “这些新科士子,如果没有门第背景,只有朝廷提拔。他们不会跟士族站在一起。他们要升官,要前程,就得把释奴分田的事办好。办好了,升。办不好,走人。”

    谢晏看着那草案,笑了。“殿下这是用新士打旧族。”

    明昭也笑了,笑意却未到眼底。“旧族用了几百年,把天下打成这副模样。如今,该换人了。”

    她与谢晏一说,心头沉甸甸的事解决了,准备捋清楚列个章程。

    夜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也带着几分春末夏初特有的潮湿气息。秦淮河上,隐隐约约还有几盏渔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她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夜夜噩梦,她既然已经拥有了权力,她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活得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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