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风起太原(十)(3/3)

    崔夫人的能力她信得过,而且明昭坐镇洛阳,文治上得慢慢来,他们现在很缺人,但只要把北方统一,就不缺了。

    谢家一时坐大也不要紧,现在首要就是统一,把局势定下来。

    谢晏对慕容恪的怀疑,并非杞人忧天。

    她当初留下慕容恪,本就是一步险棋,倚仗的是自己当时坐镇幽州的威势和实际给予的利益。

    如今她不在,时局又将生变,这根弦确实该绷紧了。

    “兹事体大,我需与父亲商议。”

    良久,明昭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不过,谢郎今日所言,思虑周详,切中要害。恒厥戍边一事,我会郑重考虑。”

    她抬起眼,看向谢晏,“此事,你可与恒厥提过?”

    “尚未。”谢晏摇摇头,神色坦然,“此乃军国要务,晏岂敢擅自泄露。只是见女公子为冀州人选踌躇,又虑及幽州之重,方敢冒昧直言。一切,自当由主公与女公子定夺。”

    明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太多她不愿深究的情绪。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那卷帛书上敲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会尽快与父亲议定。”

    “晏告退。”

    谢晏起身行礼,动作优雅从容。

    谢晏离开后,书斋内重归寂静,明昭独坐案后,目光沉凝。

    谢晏的情报网比她想的还深,这人心思深沉,绝非表面那般温润无害。

    他今日一番话,看似全为公心,但明昭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这背后是否有私心,明昭不愿深究,也无暇深究。

    她只看结果,只看利弊。

    而谢晏所言恰恰切中了当前最紧要的环节——

    幽州不容有失,慕容恪不可不防,而谢恒厥,确实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合适的镇守人选。

    她不再犹豫,起身整了整衣裙,拿起那卷密报和谢晏留下的条陈,径直往父亲赵缜理事的前厅而去。

    赵缜正在厅中与陈岱、薄盛等几位将领商议开春西征的兵力调配与粮草转运。

    见明昭神色凝重地进来,便让诸将先行退下。

    “父亲。”

    明昭将密报与条陈放在赵缜案前,言简意赅地将谢晏的来意、江南与氐人、草原可能的勾结、以及他关于幽州、冀州人事调整的建议,一一陈述。

    “兹事体大,女儿不敢擅专,特来请父亲定夺。”

    赵缜展开密报,迅速扫过,眉头渐渐锁紧。“他说的,倒是实情。南边那些虫豸,除了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也没别的能耐了。”

    他抬眼看向明昭:“幽州,确实是个隐患。慕容恪可用,但不可不防。谢家那小子提议调他来洛阳,放在眼皮子底下,倒是稳妥。只是,幽州交给谢恒厥,你可放心?”

    “恒厥勇武忠诚,足以镇守。政务有卫衡,当可无碍。”

    明昭想了想,“只是他年岁尚轻,经验或有不逮,且幽州情势复杂,鲜卑诸部未必心服。需得选派得力副将辅佐,并授予临机专断之权。”

    赵缜点了点头:“这些都好办。陈岱手下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可以拨给他。至于临机专断之权……既用他,便当信他。”

    他顿了顿,“让崔夫人去冀州……谢云归倒是舍得。不过眼下我们正是用人之际,冀州新附,百废待兴,有她去坐镇,确实比派个不知根底的新人强。谢晏留在洛阳,正好帮你处理那些繁琐政务,联络各方。这小子在这方面,倒是把好手。”

    “如此,幽、冀两州可暂安。洛阳有你我坐镇,谢晏从旁协助。开春之后,我率主力西进长安,你留镇洛阳,总理后方,调度粮秣,应对南边可能的动作。同时,也要盯紧草原的动静。若谢晏所言不虚,漠南的鲜卑人,不会安分太久。”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就这么定了。崔夫人任冀州刺史,总揽民政,谢晏协助。调慕容恪来洛阳,由你安排。谢恒厥任幽州都督,假节钺,都督幽州诸军事,卫衡仍为长史,辅佐政务。另从陈岱麾下调拨两员副将,随恒厥赴任。”

    他转过身,看着明昭,目光深沉:“昭昭,此乃多事之秋。每一步都需谨慎。”

    “女儿明白。”

    谢云归知道了这事,人都傻了。

    偏偏还是他长子搞出来的,任命书已经来了。

    他艰难的送走将军府亲卫,回去就想弄死长子,谢晏怎么回事?有他这么坑爹坑娘坑弟弟的吗?

    待天下安定,谢家如同烈火烹油,他这小子还想在开国皇帝手下当霍光吗?

    有这么找死的吗?

    谢云归是知道谢晏心思的,这才越想越气,他一个谢氏嫡长子,居然想带着人带着家业白送。

    气得他差点没缓过来。

    谢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谢晏安静地站在书案前,依旧是那副月白深衣,身姿挺拔,面容平静。

    “你……”谢云归将手中的文书狠狠掼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颤了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快气死了!

    谢晏抬眼,“父亲何出此言?晏不过是尽人臣本分,为主公与女公子分忧罢了。冀州、幽州人事安排,皆是出于公心,亦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公心?”谢云归气极反笑,“谢晏,你是我儿子!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你以为为父不知道?!”

    居然连娘都坑上了,他与夫人什么时候分离过?

    “父亲,我举荐母亲,是因为母亲有才,冀州需要她。”

    他哪坑母亲了?他母亲就是没享受过独权的滋味,没准当了封疆大吏,觉得谢家宅院小得让人喘不上气呢?

    冀州刺史能让她青史留名,谢家主母可以吗?

    这府里大事小事,他爹不能自己干吗?

    省得乱点鸳鸯谱。

    “阿父,我爱她,她的枕边人,只能是我。那桩婚事,父亲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吗?”

    “你疯了!”谢云归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扬手就要挥下,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儿子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依稀相似、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疯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谢晏!你是谢家长子!”

    嫡长子继承制,士族比皇室还遵守。

    这时代人是不懂爱的,夫妻相敬如宾便是恩爱。

    哪有像谢晏这样离经叛道的?

    “阿父,她想要天下,只有我谢晏,才配站在她身边!也只有我,才能给她她真正需要的东西——不仅仅是忠诚,不仅仅是勇力,更是谋略,是人心,是能帮她稳住这北地、乃至将来平定江南、经略天下的手段!”

    谢云归原以为,长子只是少年慕艾,对明昭有些心思。

    谢云归闭上眼,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有这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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