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2/2)
&esp;&esp;“现在才装出这副伪善的面孔,是不是太晚了一点?”安瑟本想讽刺他,但话说出口后更多的还是愤怒,“她弥留之际,唯一的愿望就是再见你一面,而你又是怎么做的?”
&esp;&esp;“我听惯了别人对我的恭维,因此没怎么放在心上。然而,当我看到她微笑时眼角的纹路——那时诺特二十七岁,也就是说,我也已经三十七岁了。诚然,我并不是在一夜之间老去的,但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衰老,并且为此心生不安。”
&esp;&esp;他眼睑低垂,眉目间带着点倦意,似乎仍未从睡梦中完全醒来,灿金色的阳光在他乌黑浓密的秀发上照出了一片朦胧的光晕,犹如传说中的阿波罗神降临人间。这种肉眼可见的美的力量几乎穿透了画布,像薄雾一样弥漫在大厅里,让精美的骑士铠甲和金灿灿的圣物都黯然失色。
&esp;&esp;“我问诺特,‘如果我老了,你还会爱我吗?’,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我确信即使你老了也会很美丽’。”
&esp;&esp;左边是《骄阳》,画中有一名年轻男子慵懒地斜躺在沙发上,赤身裸体,唯有一条轻薄的亚麻织物堪堪挡住了关键部位。
&esp;&esp;侯爵对他的冷漠并不生气,只是轻轻叹息一声:“不要轻易坠入爱河,安瑟……厄尔德的爱情只会带来痛苦,对厄尔德如此,对厄尔德所爱的人也是如此。”
&esp;&esp;这段痛苦的爱情一直是母亲的灵感源泉,奥利维尔·德·克鲁瓦就是她的缪斯。
&esp;&esp;烟雾缭绕中,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温暖的感觉,反而让他看起来愈发孤独,仿佛被这非凡的美貌所庇佑,同时又因此而受到诅咒。
&esp;&esp;他骤然一僵,声音再度沉了下来:“这与你无关。”
&esp;&esp;他注视着画框里那个忧郁、孤独的男人,视线仿佛穿过了一条无边无际的时空长河,与曾经的自己相汇。
&esp;&esp;这句话说的确实没错……哪怕安瑟如此憎恶他,也不得不承认,即使克鲁瓦侯爵如今脸上爬满了皱纹,也依然能窥见年轻时俊美的旧影。
&esp;&esp;“然后我又问她,‘那如果我变得不美丽了呢?’。闻言,她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道,‘那我大概会感到很惋惜’。”侯爵的声音愈来愈轻,“再然后,这幅画就诞生了。”
&esp;&esp;右边则是《寂星》,同样画着一个黑发的男人。这个时期的母亲已经度过了艺术上的转型期,保留了年轻时细腻的笔触,但在美学上更偏向写实主义,画面整体的色调更暗,光影也更加锋利。
&esp;&esp;“既然你提到了,那就去看看吧。”他听见自己如是回答。
&esp;&esp;“这也是我最终没有走进那扇门的原因。”他说,“我很害怕,孩子,那时我已经四十九岁了……我害怕让她看到我苍老、丑陋的样子。我希望自己在她心中永远都是那个年轻美丽,如同骄阳一般的男人。”
&esp;&esp;说到这里,他怅然若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松弛、布满褶皱的双手,随即拉了拉袖子,遮住手腕附近的老人斑。
&esp;&esp;“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这些,虽然我确实很希望你成为达科兹堡的新主人。”
&esp;&esp;“一看到你,我就知道,虽然你长得像我,性格却更像诺特。你们内心的世界永远都是阴沉、孤寂、大雾弥漫的长夜。也因为如此,你们必须找到一个人——一个宛如太阳般耀眼的人,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从对方身上获得光和热,靠对方的生命力来哺育自己。”
&esp;&esp;画中的男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同样未着寸缕,躺在床上抽着一支烟。阳光斜射进来,将他的身体分割成两块。黑暗中,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静静地望向远方。他的嘴角微笑着,眼神中却暗藏着苦涩。
&esp;&esp;“真是令人怀念。”克鲁瓦侯爵感慨道,“你母亲创作这两幅画的景象仿佛就在昨日。”
&esp;&esp;“看啊,你长得和我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对方继续道,“在所有孩子里,你是最像我的。”
&esp;&esp;很遗憾,不同于之前的“兄弟姐妹玩得很开心”,这句话并非克鲁瓦侯爵一厢情愿的幻想,母亲在创作这两幅画的时候,对方确实就在现场——因为他本人就是这两幅画的模特,《骄阳》是年轻时的他,而《寂星》是人到中年的他。
&esp;&esp;“孩子,你爱过什么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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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短暂的寂静后,侯爵问道:“你母亲她……生前最后一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esp;&esp;“于是我打趣地说,‘下次务必先知会我一声,这样我就可以早早打扮起来了’。诺特笑了起来——我们当时已经认识很久了,可她的笑容还是和我们最初相识的时候一样羞怯。她说,‘没关系,你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很美丽’。”
&esp;&esp;随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寂星》上:“诺特创作这幅画的时候,我们刚刚经历了一个美妙的夜晚。第二天早晨,我感觉床边空落落的,便睁开眼睛寻找她。接着,我看到你母亲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摆好了画架,正在用画笔混合颜料——她经常这样,随时随地都带着画具,所以我早就习惯了。”
&esp;&esp;安瑟沉默了片刻:“如果你认为这么说就能让我原谅你,那你未免想太多了。”
&esp;&esp;安瑟心里很清楚,对方这么说并非是出于什么父子之情,而是因为阿伦贝格的危险评级近年有上升的趋势。现任女王希望能有一位首席长期留在国内,这样他们就不必向附近辖区的首席寻求帮助了。
&esp;&esp;“不是这样的……”克鲁瓦侯爵的神情中闪过一丝难堪,“你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其实你根本不懂我和诺特之间的关系——不,你应该知道,却宁可遮住自己的眼睛,对真相视而不见!”
&esp;&esp;《骄阳》和《寂星》被保存在城堡的收藏室里,位于大厅的东南角,左边紧挨着一具古老的蓝钢盔甲,右边的展示台上摆放着纯金打造的耶稣受难像。不过安瑟对这些东西都没兴趣,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两幅画作上。
&esp;&esp;更可笑的是,对方明明知道这件事,甚至已经来到了内布拉庄园,就在母亲的房门前。只要他打开门锁,再往前走几步路,母亲就可以毫无遗憾地闭上双眼……可他最终只是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随后便转身离去,生怕沾染到一点死亡的气息。
&esp;&esp;这可能是安瑟这辈子听到过最恶毒的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