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1/1)

    那就是感情。

    穆梁咳了两声,目光重新回到了桌上的笔电之上。沈自山虽然已经死了,但其背后的势力依旧难对付,他需要用更多的精力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毒瘤一一铲除,这样等安辞的项目顺利结束后,才能还给他一个真正干净而安全的生活环境。

    明白穆梁心中所想,李特助还是止不住担心,老板这个不要命的工作强度,没准儿人家许安辞的项目还没结束他已先给自己熬死了,李特助好心劝道,“您休息一下吧,这些文件稍晚些再看。”

    喝了几口水压下咳嗽,穆梁转头凝视着窗外,洒满阳光的花房里,橘色的大猫身后跟着几只小猫,已经被改造为大型猫窝的花房到处缠绕着麻绳,最高处的小平台上优哉游哉停靠着两只圆润的巨白,另一只长毛三花则跟在橘猫身后,时不时伸爪拨弄,将刚学会走路的小猫绊得一个趔趄,这时馍馍就会凶狠地回头,嗷呜一声扑上去,白毛黄毛漫天乱飞。

    “很可爱的小动物。”穆梁笑着说,可眼神里却带着无尽地落寞,“其实,我很后悔。”

    穆梁当然后悔,他的后悔有目共睹,为了换来安辞的原谅,几次差点再也醒不过来,如此惨烈的追妻,可现在连人家影子也见不到,可怜又可悲。但这话只能在心里想,可不敢和自家老板说。

    所以在听见穆梁说“后悔”时,李特助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他认识穆梁快二十年,这还是第一次从这个人口中听见这两个字。

    “我很后悔,没有早一点把馍馍带回家。”

    猫房里,百猫大战已毕,馍馍优哉游哉地舔着手,察觉到屋内人的视线,立即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发出一串含义不明的喵声,在灿烂的午后暖阳中,像一只金光闪闪的蒲公英。

    实验成功的那天,对于安辞来说是一个平常的午后,他端着一杯清茶回到书桌前,正要继续演算实验数据完善记忆模型,办公室的门却被大力撞开。

    小刘满脸喜色,大叫道,“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走廊,安辞走出门,立即被撞了个满怀,撞他的人头发胡子都白了,亲切地揽着安辞的肩膀,大叫道,“嘿!小许,咱们成功啦,这可真不容易”说着说着,那人突然哭了起来,知名学者哭得白发颤颤,孩子一般哭了起来。

    对于部分人来说,参与这项实验本身就是一种荣耀,代表着光明的前途和唾手可得的终身教职。对于部分人来说,实验成功代表了名垂青史,他们成为了推动历史进程,镌刻在了时代的丰碑之上的人。

    诚然,很多年过去了,人们依然铭记着这个伟大的项目——成功将能源损耗率降低百分之六十,加速了可循环新能源的开发进程。威胁了世界近一个世纪的能源危机终于得到了实质性的缓解,无数徘徊在温饱线为了高昂能源费用左支右挫的人,终于得到了拯救。

    但至少此时此刻,对于安辞而言,他并没有觉得快乐,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感。

    一切都结束了。

    随后而来的,是世界级奖项和国家授予的奖章,接踵而至的荣耀令安辞后续的一个月陷入忙碌之中,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还是婉拒了华大递来的橄榄枝,重新回到了岑白柳的公司。

    他对于经商没有什么天赋,平心而论,岑白柳实验室的规格和华大这种背靠国家的实验室也没有任何可比性,但他还是选择了相对自由的工作环境。

    菲尔兹奖,数学界的最高荣誉,回国后他先是回了一趟川渝,在母亲小小的坟茔前,他对着微笑着的女人说,妈妈,希望你永远自由,希望你为我感到骄傲。

    离开前,他看到了一个满面风霜的老人。卫之行只身一人前来,手中捧着一束白色玫瑰。

    其实很久前,在母亲尚在人世的时候,提到过她的家庭,强势到几乎不近人情的父亲,母亲懦弱。在父亲的主导下,她嫁给了父亲极力推荐的青年才俊,最初的确过了一段所谓神仙眷侣的生活,可很快沈自山的假面被撕碎,一直乖巧懂事的女人做了唯一一件忤逆父亲的事情。

    她怀着身孕,逃离了优渥的生活,也逃离了被掌控的生活。

    “这是我人生中最自由的时光,我不后悔。”女人笑着捏捏他的脸,曾经娇嫩的手被磨砺得粗糙,“小辞,谢谢你选择了我做妈妈,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很幸福。”

    安辞将卫遥的话如是转述,卫之行的眼睑微微抽搐,跟着点了点头,随后步履僵直地走到了卫遥的墓碑前。暗淡的天光无声地投在墓碑上女人的笑靥上,老人伸出手,轻柔地触摸着女儿冰冷的脸颊。

    墓园里回荡着低沉的哭声,安辞的脚步没有停留。

    回到海市的那天正好是清明节,下了飞机后,他来到了海市一所著名的陵园。忙了足足一年多,骤然清闲下来,沉重的负罪感再一次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所以这段时间,祭拜几乎成了他生命中的主线。

    墓园的环境极好,墓碑被打理得干净整洁,大理石台面一尘不染,路边开满了各色菊花,唱经声缓缓播送着,更添庄严肃穆。

    安辞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墓碑,其上镌刻着穆英侬和缪知予的名字,黑白照片中,中年男人面容严肃,轮廓锐利,神情却是温和的,头微微侧向身边的女人。女人理着干练的短发,神态飒爽,单手搭在男人肩上,笑得恣肆明媚。

    都是极为出众的人,他们的儿子完美地继承了两人的样貌气质。不难想象,如果没有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横祸,他们会是多么幸福的一家。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安辞第一次来到这里。从前,穆梁对他自己的家庭闭口不提,只说父母皆葬在国外,并未带他来祭拜过。安辞知道,因为沈自山也就是许慎的关系,穆梁无法接受他出现在父母的墓前,更有可能的解释是,那时的穆梁并没有将他当做妻子。

    这一次,安辞来到这里,并不是因为穆梁。

    虽然自他出生便没有见过许慎,而许慎其实是导致她母亲悲剧一生的罪魁祸首,但作为一名华国人,父债子偿的传统思想还是或多或少地影响了他的想法。

    “对不起。”安辞低声说,“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会感到抱歉。”

    “你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安辞诧异转身,却撞上一双深色的眼瞳。穆梁依旧是一身深色大衣,脸颊瘦得凹陷,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可望向他的眼神却一如既往,带着无限怜惜与哀伤。

    怎么是你?安辞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问出这句话。在来这里祭拜前,他给缪知雪发送了消息。

    他还没有忘记两年前的约定,等到一切都了结了,他的这条命就交给缪知雪处理。其实,即便缪知雪不动手,他也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

    所有的荣誉,冗余繁复的头衔,看似光明远大的前途,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所有他在乎的人,都有了好的归宿,已经死去的人,灵魂也都得到了安息,需要帮助的人,都得到了公平与正义这个世界终于不再需要他,也没有了任何值得他留下来的理由。

    可他没有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了那个人。

    如果有来生

    大概是他眼中的诧异太过明显,穆梁轻咳了两声,解释道,“我的确打算出国,不过公司还有一些事务没有处理完。”

    安辞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到墓碑之上,穆梁没有多言,他躬身行礼,将祭品一一摆好,又递来一小杯白酒,安辞默默抬手接过,两人一齐举杯,在墓碑前将白酒缓缓倾倒。

    已过了正午,墓园祭扫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安辞随着人群向外走去,穆梁则加快了脚步与他并肩。

    安辞这才注意到,穆梁快步走的时候右脚有些跛,走慢时并不明显,一旦走快就好似使不上力气的样子。察觉到安辞的目光,穆梁解释道,“之前从车上跳下来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安辞没有回应,穆梁却突然叫住他,“感业寺的方丈来了,为我父母做法事。

    顿住脚步,安辞回过头,一阵微风拂过,穆梁神色坦然,“今年的法事我想请你到场,如果你愿意。”

    陵园位于半山腰,循着山路向上,便是华国四大寺之一的感业寺。安辞没有来过这里,只能由穆梁带路向山上走去。

    虽然是为父母做法事,但穆梁却并不心急,仗着熟悉山路,捡着沿途景色秀美的小路走,安辞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户外活动,一时间被满眼翠绿和生机迷了眼,每到一处观景台,脚下云海翻腾,繁华城市在远处缩为一角,心中郁结不由散开,游目骋怀,竟带了几分惬意。

    两人走走停停,整整两个小时才接近山顶,安辞体力尚可,反倒穆梁气喘吁吁,一副很吃力的样子。

    安辞怕他昏倒,提议道,“休息一下吧。”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