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1/1)
六楼,十岁的男孩已经抽条,多日奔波,他显得有点瘦弱,一阶一阶往下走。他想走慢点,拖延一会儿时间,可以少在病区面对那些令他厌恶的哭声与气味,哪怕只有几分钟。
男孩早熟,也懂事,很少有这样孩子气的想法。就像要成全他一样,老天丢给他一个小麻烦。
盒饭两块一份,三素一荤送瓶水。老头专做医院生意,三轮边摆了一排油腻腻的小桌子,永远也擦不干净似得。
又来啦?老头从保温箱摸出两个铁饭盒,也没问要什么,自顾自扣了两份两块的,又拿两瓶水,豆角炒肉,香得很。
沈奉今递上钱,老头总见他,也可怜这孩子,总给他挑个肉多的。菜没啥问题,就是咸,有人提出时老头就笑,咸?咸了才好,咸了香呢!
想起妈妈的话,沈奉今接过盒饭,刚想开口,却被一道吸鼻涕的声音截胡。
嗯真的香吗?老头和沈奉今一齐扭头,只见树根底下蹲着的小孩问,我才不信,肯定很难吃!
嘿?你咋还没走?刘老头稀罕道,你家里人呢?
小男孩打扮精致,跟宣城连人带物灰扑扑的一片格格不入,他唇红齿白,肤白胜雪,两只眼睛要占了大半张脸去。乌黑的睫毛俊俏浓密,头发也卷,配上小西装和领结,像个从商场橱窗蹦出来的洋娃娃。
小孩不听还好,他在树底下蹲了大半天,没有饭也没有妈妈,只有喝不完的西北风。
这小孩呆大半天了都,本来在路对面蹲着,车来车往的,我把他喊过来,给了块馍馍。刘老头从箱子里拿出个热馒头,递过去,人不走了。
给你,吃吧!老头说,但我快收摊了,你不能跟我回家吧?
小孩睁着泪汪汪的眼睛,够来热馒头,没急着吃,先说:谢谢爷爷,我就在这儿睡。
在这睡?老头乐了,晚上可有夜猫子,专吃不回家的小孩。
哇!小孩不吃了,攥着装馒头的塑料袋哭出声,没亏待在眼眶里打转半晌的泪,好歹让人成串砸下来了。
明天沈奉今开口,话说一半又被小孩截胡。
嗯?那小孩抹把脸,鼻涕眼泪全抹在白色西装袖口,你叫我干嘛?!
沈奉今淡淡瞥他一眼,继续跟老头说:明天中午多留一份饭,可能晚会儿下来,您别收摊。
害,小事儿,老头摆摆手,我中午不走,你们随时来,我留热乎的。
嗯。沈奉今点头致谢,他把找来的钱收好,一手一份饭往回走。
时值深秋,天冷风凉,他紧了紧衣襟,走出四五步忽觉右腿一沉。
低头,素来爱干净的沈奉今呼吸一滞,只见脏兮兮的臭小孩坐在他脚上,鼻涕眼泪在风里糊成一团,蹭在沈奉今洗到发白的裤腿上。
他眉毛皱成一团,沈奉今也是。俩人皱眉对视,或者说是沈奉今的单方面对视,这小人大眼睛早闭上了,专心当一台眼泪产出机器。
泪做的吗?沈奉今不由腹诽,他还没见过如此能哭的人,比病区哭号的家属更甚。像个哭精,还烦人。
哥哥,嗝哭精抹泪,我,我跟你走,好吗?
不好。沈奉今无情抽腿,他手上还有饭,腾不出手推开烦人精。
你别不好。他还哭,我我爸爸
沈奉今的腿算是白给他了,抽不出来,根本抽不出来!冷峻的少年想抱臂训人,苦于双手都是饭,只好就这样站着,看他。
路过的行人不时投来视线,连刘老头也在看热闹。
沈奉今想扶额,也没手。他静静矗立在风中,脑子放空,就这样吧,反正也能晚回去一会儿。
思绪放飞八百米又收回来,等沈奉今送走天边最后一朵残云,橘红色晚霞漫天须臾,飞快消散,天渐渐黑了。
小孩没了动静,沈奉今低头看,他右手的塑料袋被人扣开一个口子,这烦人精正从里面偷偷拿米饭吃。
米饭浸了汤汁,热乎乎咸滋滋,反正比鼻涕好吃。
骂就骂我吧,我真的饿了。郁明天嘴角还有颗米粒,他看看小哥哥,举起手上的一根豆角,给你吃。
旋即变出个馒头,不好意思似得递上,也给哥哥。
这年沈奉今十岁,郁明天八岁半。
后续故事潦草老套,沈奉今自己也记不太清。好像他把小孩带回医院,人家嫌六楼高,不爬,哄着抱着也不爬,就坐在楼梯上吃豆角。
盒饭打开,沈奉今后悔喂了他一口,给少爷脾气喂出来了,不肯自己吃,就让人喂。
在思考怎么把自称叫郁明天的烦人精带给妈妈看,又怎么带回家自己把他养大时,沈奉今多喂了一勺,听见人喊:烫!
他吹了吹,才继续喂。
娇气包!少年喂饭的面色不变,内心一个劲儿嘟囔,娇气包娇气包娇气包!烦人精烦人精烦人精!
也是凑巧,找孩子的家长从三楼匆匆经过,不知哪位眼尖,喊了声:在这儿呢!
娇气包烦人精被接走了,楼道灯亮了又灭,后来又亮。沈奉今坐在楼道里,打扫完剩饭,揣着尚有余温的另一份饭上楼,带给妈妈。
他没提郁明天,妈妈也不想听,女人正捧着一份穿刺报告掉眼泪。
第二份饭放冷了,妈妈没有吃,晚上沈奉今从硌人的折叠床上下来,蹲在门外,吃完了这份饭。
还不算无力回天,但爸爸放弃治疗,他摔碎了手边所有东西,强硬地拖着病体残躯躺倒在冰冷的医院楼道里,执意传达自己的态度:不治了!回家!
于是病区传来哭声,男女老少,沈奉今麻木站着,他拎着简单的行李,暖水瓶塑料盆一类。
妈妈还在哭,爸爸还在闹,沈奉今转身出门,大包小包。
走错了楼层,路过三层某间病房,换了身学校制服的郁明天正站在姥姥摆满瓜果鲜花的床头,周围是陪伴的家人们,小孩笑嘻嘻演节目。
他在唱歌,还是跳舞?沈奉今不知道,他们隔着一扇门,像相隔一整个世界。
你找谁?查房的护士过来,可病房门口的男孩没理会她,径直离开,仿佛真的是路过一样。
很好,你们把奉今照顾的很好啊!老人欣慰笑道,我就奉今一个念想了,他过得好,我便好。
您老爷子长寿!不得看到大孙子上大学娶了老婆,再抱个重孙给您看呢!
呵呵!看不到咯,看不到。
病房、白床单、虚与委蛇的家人,沈奉今坐在老人手边,他紧紧攥住爷爷的手,身上是还未换下的蓝黑色校服,背上印着深城十八中。
祖孙俩静默无言,直到姑姑拉开他,奉今啊,别攥着爷爷了!
他们惦记老爷子兜里那点儿底,一个两个不动声色将沈奉今挤出病房外,纷纷显着平素没有的殷勤。
殷勤恶心,笑容太假。被女人摸过的肩膀发痒,发臭,沈奉今脱下校服外套,连同书包一起丢在长椅上。
他放松僵硬的躯体,仰头数天边成群结队,不断变换队形的飞鸟。
大雁。沈奉今出神,北边来的大雁。
公园寂静无声,也不算无声吧,偶有惹人厌烦的抽泣声传来,还夹杂几句不好听的骂。
如镜的湖面被一枚石子打破沉寂,登时泛起涟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呜呜呜真讨厌!男孩每说一句讨厌,都要往湖里丢块儿石子。他手里攥着一大把,校服里还兜了不少,看来讨厌的人确实挺多。
你才暴发户!你全家都暴发户!他又扔一把石子,投在湖里噼里啪啦,溅起一片水花。
沈奉今和他斜对角坐着,男孩面朝内湖,他则背对。冬青茂密,掩住沈奉今身形,他能看见人家,对方却看不见他。
男孩杏仁圆眼,栗棕色头发天生带点自来卷,他手上脏乎乎的,全是丢石子剩下的泥。
这人用脏手擦眼泪,把白嫩的小脸擦得全是黑痕,像只被人欺负了的奶猫,学不会亮爪子,只能一个人坐在湖边拿石子泄愤。
同样是校服,沈奉今的蓝黑运动校服跟人家的日式制服比起来确实逊色不少,但好在脸能打,也算不分伯仲。
天边那群大雁早飞走了,沈奉今还没数完。他专注地打量着男生,听他对着内湖哭诉委屈。
都欺负我真以为我很好欺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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