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神主殿 这里倒清静些(1/1)
神主殿 这里倒清静些。
裴倦毕竟在雪地里受了大寒, 侯随虽行过针,夜间仍然烧得厉害,他心中有事不肯睡, 百般地缠着尚琬说些胡话, 尚琬只能陪着, 总算到天近明时退了热,睡过去。
尚琬看着他折腾一夜, 想着次日必定起不来。谁想睁开眼便见身畔枕褥冰凉——没有一个人。这厮当真等不得了,病成这鬼样子还要入宫退婚。
尚琬爬起来匆匆洗漱了。正待打马入宫寻他去, 半夏走过来, “崔夫人请姑娘。”
“她找我——”尚琬迟疑着,转念一想现在去宫里也只能在外御城等,便应了。自换了衣裳,往暖阁去。
崔夫人正喂崔炀吃药。这才一夜不见,崔炀已熬得不成人样,失血过甚的脸庞青白色, 颊上飞着诡异的红晕, 口唇亦是青白, 烧得焦躁起皮。闭着眼睛辗转着,口里说些胡话, 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崔夫人用匙舀着喂他,喂一小匙要等半日才能咽下, 再喂第二口。崔夫人一边喂着药,一边抹眼泪。
尚琬走过去从侍人手中接了碗,在旁侍立。如此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一碗药喂完。崔炀仍是昏沉,忽一时张口, 一个名字清晰地吐出来——
尚琬。
崔夫人恨恨地瞟尚琬一眼。尚琬正立在案边收拾药碗,只能硬着头皮权作没听见。
侯随过来诊过,“哥儿根基好,虽重,却不算急,如今烧热因是外伤作祟——换两次药,伤处好些了,便能退热。夫人宽心。”
崔夫人含泪道谢,看崔炀睡沉了,抬手放下帷幕,向尚琬递一个眼色,便往外走。尚琬只得跟上。
崔夫人椅上坐了,看着尚琬道,“你好大的胆子。”
“夫人何意?”
“你——”崔夫人指着她,半日才挤出一句,“你同秦王殿下,怎么回事?”
尚琬硬挺着装死,“夫人若寻我有事,直说就是,莫攀扯殿下。”
“你同阿炀的婚事——”
“做不得。”尚琬打断,“此事我同崔炀说过数次,他应当还没有同夫人提起。今日话已至此,便斗胆求夫人——夫人明察,我同小前侯无缘,婚姻之事做不得。”又补一句,“此事我在西海亦禀明了父兄,我父兄也尽知的。”
崔夫人吃一惊,“你不愿意?
“是。”尚琬道,“我知此事是陛下赐婚,夫人为难,夫人若不便出面,我可求父兄御前陈情,求陛下解此婚约。”
崔夫人今日喊了她来,原想指责她一个不检点的罪过,却不想被她硬梆梆甩脸上,气得发抖,指着她道,“我儿哪里配不上你?”便冷笑,“必是你攀上秦王,有了高枝,看不上我儿了。”
尚琬同她说不清,也懒怠留在这里挨骂,“小前侯人中龙凤,相助之恩永不能忘,只是婚姻之事不能作此儿戏——此事首尾小前侯尽知的,夫人等他醒了,问他就是。”
崔夫人气得指着她,连名带姓地斥,“尚琬,你怎么敢如此狂悖?”
侯随急急走出来,“吵什么?”恨道,“你们吵醒小前候了。”
崔夫人跳起来便往里走,尚琬迟疑一时跟过去。崔炀果然醒了,烧得通红的一双眼用力睁着,气喘吁吁地叫,“……娘。”
崔夫人握着他没伤的肩臂,上下摩挲着,“我的儿,你怎么样?”
“无事。”崔炀慢慢抬眼,目光停在尚琬面上,“我以为死了,是……你救了我?”
尚琬只道,“你这回把崔夫人吓得不轻,先安心养伤吧。”
崔炀目光移到崔夫人面上,恳切道,“婚事的事,阿娘先不要——”
“放心。”崔夫人误解了他的意思,打断道,“万事等伤好再说,阿娘必为你做主。”
崔炀摇一下头,只动这一下牵动伤处,便疼得直哆嗦。尚琬看得皱眉,“你先养伤。”
崔夫人转头便骂,“谁要你在这假好心?”
正乱着,崔府侍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府里带了宫里的消息——”便道,“秦王殿下刚在宫里求陛下赐婚了。”
秦王求赐婚他家里的人急成这样——崔夫人心中一动,“求的是谁?”
侍人悄悄看一眼尚琬,“靖海王府上小姐。”
崔夫人还不及说话,崔炀分明听见,两相交煎,一声不吭昏晕过去。崔夫人唬得发抖,连声急叫侯随,侯随抢过来,二指拈针,飞速在印堂入针。
崔炀被他磋磨着,悠悠醒转,轻声问,“陛下应了?”
侍人知道自己闯进来便说这些话,万一把小前侯激出个好歹必要赔命,此时想再瞒一下,却不敢撒谎,含糊道,“陛下震怒,没说答应。”
崔夫人急着给崔炀顺气,“我的儿,你别管这事了,管他什么赐不赐的,他想要就让他拿去,他便不要,这门婚咱们也不要了。什么香的好的,咱们不稀罕。”
崔炀只问,“陛下没答应?”
“陛下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侍人道,“命咱们老爷回来照顾小侯爷的伤。秦王殿下却遭了申斥,陛下打发他去宗庙思过。”
尚琬听见,拔脚便走。
崔夫人欣慰地抹泪,“还是陛下明是非。”又劝,“我的儿,你也别太置气,陛下会为你做主的。”
“思过?”崔炀重复一遍,慢慢笑起来,“毕竟他们才是一家人……”
“什么?”
崔炀闭上眼,“我不在别人家里……我们回去……”
那边尚琬急急到二门,杜若得到消息赶过来,“姑娘去哪里?”
“他入宫了,你怎的还在府里?”
杜若道,“殿下留我在府里,说是如今越姜在外,姑娘危险得很,若出门,叫我跟着。”
“你留在府里,谁跟着他?”
“赵蛮子。”
尚琬放下心,“我去宗庙。”打马便走。
杜若另外牵一匹马跟上,“姑娘何故去宗庙?”
尚琬不答,只顾急急赶路。皇家宗庙在京畿岁山,占了一片山的地界,由北府卫关防。杜若既是秦王内卫大统领,又是北府卫总教头,无不认识。
杜若问,“秦王殿下在此?”
“错午时过来。”守卫回道,“说是来思过,却是陛下亲自陪着来的。”
尚琬插口,“陛下也在?”
“刚走,说是内阁有急报。”
尚琬看一眼杜若。杜若道,“这位是秦王詹事尚小姐,让她进去吧——可需搜身?”
按规矩出入宗庙的人都要搜一遍,可守卫哪里敢搜秦王府的人?便笑道,“哥哥引来的,有甚搜处——姑娘请。殿下在神主殿。”
尚琬一言不发入内。穿廊绕壁过了三重殿,抬头便见神主殿高居半山,夕阳下巍峨庄严,如亘古矗立,蜿蜒一带石阶似通天之高。
尚琬急奔上前,刚到殿门口便见赵蛮子同北府卫一众人守在门上。赵蛮子早已听说秦王的风流事,含笑迎上前,“姑娘来了?”
“怎么回事?”
“殿下在里面。”赵蛮子道,“姑娘当面问殿下吧。”悄悄推开一扇角门。
尚琬侧身入内,角门在后悄无声息掩上。神主殿是宗庙主殿,巍峨庄严不同寻常,穹顶足有寻常三四层楼高,日色雪光从侧壁高窗透进来,在大殿当中铺出一片明亮洁白的光带。正壁方向列着历代皇帝金身神位,无不肃穆威严,无声地俯瞰着殿前香火。
尚琬要恍一下才看见裴倦——男人屈膝坐在蒲团上,整个人没入大殿深重的暗影里,仰着脸,无声地凝视着壁上的皇帝金身。
尚琬走过去,裴倦仿佛深陷迷境,毫无所觉,只惘然地盯着眼前神像。尚琬收了唤他的打算,挨过去,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正对着的一尊神像须发皆白,眉目慈和温严。
“这个是——”
裴倦一惊回头,无可收拾的仓皇和凄楚来不及收敛,尽数暴露在尚琬眼前。他却毫无所觉,直到看见尚琬对着他皱眉才如梦初醒,掩饰地低头,“你怎么来了?”
尚琬挨他坐下,裴倦身不由主靠过来,搭在她肩上,沉重地阖上眼。尚琬抬手摸他脸颊,果然,滚烫,“病成这样不回府,你又作死。”
裴倦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陛下刚罚了我,我便回府,陛下面上不好看的。”
尚琬给他裹紧大氅,又把自己的也解下来,一同搭在他身上,“你病成这样,他还敢罚你?”
裴倦“嗯”一声,抵在她颈畔蹭一蹭,“他不知道,我没跟他说。同他说也不过…徒添烦恼。”又道,“我原想坐一坐就回,你既来了,我不回去了,这里倒清静些。”
尚琬摩挲着男人滚烫的脖颈,“碰钉子了?”
“谁能给我碰钉子?”裴倦哼一声,“你同崔炀的婚约做不得了。明日让季然代我去西海求婚,问名,离得远,大定小定一同做了,等他回来咱们就成婚。”
尚琬想笑,强忍着,“你自己都落得思过——求什么婚?”
裴倦一个人坐着还不觉得,被她拢着便觉软弱,从骨髓深处透出疲倦来,轻声道,“我让陛下把你指给我,崔克俭不答应,还叫冤,陛下申斥了我二人,让我思过,这便是成全了他的脸面——”
尚琬实在忍不住,“你今日当着崔相让陛下赐婚?”
“当然。”裴倦理所当然道,“不当着他求赐,陛下用什么由头解你二人婚约?又怎么叫满朝上下都知道——一举两得。”停一停又道,“我思了过,这事便算揭过了。你没了婚约,我如何不能去西海求婚?季然封着赵王,他代我去,还算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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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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