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皇叔可否? 不成了(1/1)

    皇叔可否? 不成了。

    尚琬便回中京, 往詹事府销了假,每日老实上值。却不过三日故态复萌,往詹事府递个告假文书, 只说病了, 恐怕闪了风, 要回府养病不能出门。

    府丞竟无语凝噎,这厮前回离京就不见告假文书, 还是杜若亲自走来知会过,他这个顶头上司才能知晓。眼下回京不过三日居然又告假。

    府丞虽然很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尚琬毕竟是靖海王家的小姐, 她要离京,他一个府丞不知道了也罢了,万一陛下也不知,那便是藩王眷属无旨离京的大罪——知情不报必被牵连。便把文书直接投到统领杜若处,请他定夺。

    东西送来是过午,杜若看过不敢自专, 拿着去找秦王。秦王昨日半夜作烧, 侯随来忙碌半日, 天近明才睡沉。此时刚刚起来,正坐着吃粥, 闻言“哇”地一声呕出来,直呕得脸红头涨喘作一团, 挣扎道,“让侯随快过去……去看看——”

    “看言语尚小姐应是小风寒,打发旁的御医去罢了。”杜若道,“殿下这样,怎能让侯随离开——”

    “让侯随快去——”

    一语未毕北府卫打发人过来说话。杜若出去, 听完回禀时回来,秦王已经漱过,正有气无力地陷在一堆枕头里,看见他气息奄奄道,“你让侯随——”

    “殿下别急。”杜若忙道,“刚才中京值卫来禀——尚小姐刚才离京了。”

    裴倦睁大眼。

    “尚小姐拿着殿下金令,也无人敢拦,只得由她去——打发快马回来通禀殿下。那个告病的文书,应当是只个由头。尚小姐无事。”

    “走了……”裴倦重复,“……走了。”便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杜若看着不忍心,出主意道,“靖海王既是疆王,世子不在京已是厚恩,如今连小姐都不在实在说不过去,不如请陛下发旨,命尚小姐回来——殿下不必出面。”

    裴倦道,“陛下若问,就说——是我让她走的。”

    “殿下?”

    “……我累了。”裴倦闭上眼,“出去。”

    杜若想劝,没敢,又实在不擅言辞,只迟疑着站着。不一时半夏进来,“殿下——该服药了。”

    “不吃。”裴倦说着,厌倦地翻转过去。

    两个人立在门上不敢言语。最后还是杜若道,“侯随嘱咐殿下务必按时服药,饭食也要按时进。”

    “你刚才也看见了——”裴倦冷冷道,“我已经吃过了。”

    吃是吃了,才被激得吐了一地——收拾过的地面还有深色的水渍。杜若无语,“尚小姐也嘱咐了。”

    蜷着的人仿佛僵住,便连呼吸都停了。杜若道,“尚小姐命臣看着殿下——”他想一想,换了“作践自己”这样刺激性的措词,“命臣看着殿下好好养病——殿下这么样,尚小姐回来臣等如何交待?”

    久久无声。久到半夏想走时,卧榻方向秦王的声音道,“放着,都出去——我会吃的。”

    半夏入内,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案上,退出去。二人在廊下等久久不听呼唤,虽焦急,也不敢擅自入内。总算晚间侯随过来诊脉才得了准信儿,“不用担心,虽然缓慢,却也在恢复着呢——我早前在阁里立下军令状,明日起每日来殿下驾前回事要添一个时辰。幸不辱命。”

    杜若便皱眉,“每日一个时辰还不够使?”

    “你以为秦王殿下是你我这等点卯上值的?时辰到了下值回家?”侯随摇头,“便一日不歇,也未必够用。”

    如此缓慢过了一月有余,秦王入宫陛见。皇帝正在高殿上头找书,见他过来忙疾行下阶,亲自扶着,仔细打量他,“叔父清减太多了。”

    “臣根骨不济——”裴倦道,“不能长侍陛下。陛下不必太过介怀。”

    皇帝不高兴道,“叔父这说的什么话?”扶着他坐下,命人“煎热热的参汤过来”,又道,“叔父既有事,唤我一声便是了,这么热的天,何必亲自走来?”

    “就是前回折子上的事,求陛下准了臣吧。”裴倦道,“臣今日来,实因明日便是定的行期,只能来同陛下辞行。”

    皇帝立刻反对,“原本虽定了叔父明日秘密南行,可叔父病了这么些时日,这才刚好些,正该静养,如何受得住行军车马劳顿?军中样样不齐备,不可——”便大力摇头,“万万不可。”

    “陛下已成年,都这么大了,不可再做儿时的言语。”裴倦轻声道,“军中无戏言,西海水军都在等着臣。”

    “戏言就戏言,反正也只有这一回。”皇帝道,“平南越的机会这次没了还有下次,叔父就只一个——便不论凶险,军中艰苦,万一有个好歹,我不允。”

    “陛下——”裴倦望着他,“平南越的机会这次没了,也未必再有下一次了。”

    “为什么?”皇帝道,“只要叔父在,还怕他越姜吗?”

    裴倦沉默许久,终于道,“臣这模样陛下也看见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臣近来每每神思不属,夜不能寐,便勉力进食,也……艰难得很。臣实不知此身能支持多久,陛下允我吧——皇兄托孤之意,臣若辜负,九泉之下,如何面见先帝?”

    “不准——”皇帝大恸,猛地站卢,“我已没了父亲,再无叔父,叫我如何是好?”

    裴倦仰着脸,“臣势要为陛下平定南越——若得手,说不得臣这病症不药而愈?总记挂着这事,臣无心养病,只怕更加艰难,陛下允臣吧。”

    皇帝不说话,只不住摇头。

    “臣这样不能疾行,此去西海至少还有半月行期。靖海王今夜便要依计策与越姜接战——”裴倦道,“此实为诱敌深入之策。待臣至,引西海水军断其后路,越姜必死无疑。”

    皇帝怔怔听着。

    裴倦平静道,“陛下阻臣,是贻误军机,是置西海,置朝廷,置万民于万死之地。”

    皇帝目瞪口呆,僵在当场。

    宫侍送参汤过来,皇帝回过神,“叔父喝些,这个参是刚贡上来的,说有一甲子之久,极滋补——另有两根过百年的已经命人送去秦王府了。”

    裴倦看着皇帝殷切期盼的眼神,只得接过来喝汤,刚一入口便叫涩意激得烦闷欲呕,强忍着咽下去,“陛下,允臣吧。”

    “那——”皇帝只能应了,“让侯随跟着伺候汤药。”又叮嘱,“叔父万万保重。朕在中京静等叔父佳音。”

    正说着,宫侍抱着一堆文书入内。因秦王接连病重,如今只有南边军务送去他那里,宫侍便把折本连着一个锁着的匣子堆在皇帝手边。

    皇帝又嘱咐,“叔父喝汤。”看折本极多,便先开匣子看信。看一时忽然抬头,目光停在裴倦面上。裴倦正捧着参汤小口地抿,“怎么了?”

    皇帝满脸一言难尽模样,把信递给他,“叔父还是自己看吧。”

    裴倦接过,展开来,素白信笺上只有煌煌四个大字,张牙舞爪,龙飞凤舞,完全没有半点受人约束的意思——

    皇叔可否?

    裴倦猛地一惊,“这是——”

    皇帝强忍着笑意把信封递给他,信封却写得极工整——陛下亲启,臣尚琬谨书。

    裴倦只觉眼前都黑了一霎,抬手死死攥住圈椅坚硬的檀木扶手,极用力,等疼痛驱散迷雾,勉强道,“这是……怎么回事?”

    “叔父病着,这事一直没跟叔父说。”皇帝并未察觉裴倦异样,只道,“当日尚琬离京,尚泽光惶恐万分,写信给朕痛斥女儿不晓事,再三请朕在中京给女儿寻一门婚事——尚泽光这是向朝廷表忠心,朕也不能不领情。想着不能做出一对怨偶来,便给尚琬写信说了这事,问她喜欢谁,朕给她赐婚。然后就是她回的这个——”皇帝盯着纸上四个字,摇头。“尚琬这厮就是想气朕,连着气死尚泽光。”

    裴倦低着头,只觉纸上的字近一下远一下,眩得他心口烦闷,强忍着,“陛下说的是,她就是赌气呢。”

    皇帝便问,“叔父以为阿炀如何?”

    裴倦惶然重复,“崔炀?”

    “是。”皇帝道,“靖海王既为疆王,女儿除了入宫,便只有季然,还有五姓宗亲能配得。季然傲气,他二人绝计合不来。五姓虽是一体,其间龃龉也不算少。阿炀是叔父至亲,他同尚琬做亲,崔氏便同靖海王是一家——叔父身子不好,既有了崔氏,再添了靖海王,在朝里多个依恃,万事更容易。”

    “臣只盼平了南越,乞骸骨归乡。”裴倦道,“臣不要什么依恃。”

    “朕不准。”皇帝道,“叔父在京,便不理事,朕也有主心骨。乞什么骸骨?朕不准。”想一想忽道,“其实尚琬那厮若不是年龄太小,论品貌,她同叔父也当真配得——”

    “陛下说什么话?”裴倦猛抬头,“臣已老病,少年人的事,同臣什么相干?”便道,“臣明日便赴西海。”

    皇帝被他怼得尴尬,讷讷道,“叔父莫生气,是我言语不谨慎。只尚琬这厮出此狂言不止一回,依叔父之意,当如何回她?”

    裴倦僵硬地坐着,好半日生硬道,“先帝驾崩陛下尚在幼时,我以托孤之臣,早在列祖列宗天地神明前立誓——终此一生不婚娶,不留后人。违此一誓,宗庙不容。”

    “……是。”皇帝不敢再多言语,“我这便写信,亲自回了她。”

    裴倦便起身作辞,出内宫不辨方向,昏昏地走,走不知多久,只觉眼前红墙朱瓦疯了一样旋转,他生恐宫中失仪,只拣僻静处去,刚刚站直,酸涩的浊意从内腑直冲上来,张口“哇”地一声把刚吃下的参汤呕了一地。

    “殿下——”

    裴倦抬头,水波一样摇晃的视野里是杜若漂浮的脸,他放下心,怔怔道,“我是不成了。”他说,“……带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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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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