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1)

    他看起来,没有半分排斥的意思。

    “你生日下周六,想要什么礼物?”余久山问他。

    从四岁到二十九岁,这句话像一个年复一年的仪式。李景从不记自己的生日,余久山却固执地年年为他刻下记号。

    拇指钩着金属硬币边缘轻巧地弹了一下,自然而熟练,将半空中翻滚着的硬币接下,握在掌心朝余久山晃动着,李景随口问他:“人还是花?”

    “……人吧。”

    回答的那人也不大在意开口道,视线半点儿也没落在硬币上,只直直看向李景那双含笑的眸子。

    李景用指腹摩擦了下硬币纹路,微微挑了下眉,却并没有翻面,“对了,猜的不错。时间空出来了没啊?大忙人。”

    余久山叹了口气:“明知故问。”

    每年那天他都会把工作都推个干净的,多大的事都越不过去。

    而李景当然也是知道的,闻言眼眸中的笑意更浓了。

    “到时候和那几位聚聚?”

    “可以,你们定,到时候通知我。想要什么礼物?”余久山又问了次。

    李景是真的苦恼了起来。他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转着那枚硬币,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些年收到的礼物。车、表、酒……似乎再贵重、再稀有的东西,都显得有些乏味。他好像……什么都不缺。

    他的余光,无意中,落在了指尖那枚翻滚的硬币上。那上面,刻着一朵繁复而精致的花纹。

    不知怎的,一个念头,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脱口而出。

    “花吧。”

    “花?”

    余久山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未加掩饰的意外。他甚至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你要花?我以为……你会想要我酒柜里那瓶beaute du siecle……”

    那瓶全球限量不过百来瓶的馥华诗干邑,是李景某次醉后念叨过的。余久山记下了,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寻来,本打算在他生日那天,给他一个惊喜。

    他以为李景会喜欢这个。

    “什么样的花?”他收回思绪,重新看向李景,试图从他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找出一点线索,“有特殊的要求吗?”

    要花,本就是随口一说。

    可当李景看到余久山那副异常认真的,仿佛在对待个极为重要项目的神色时,他忽然觉得,把这个玩笑继续下去,似乎……也挺有意思。

    于是,他索性硬着头皮,将这个谎言编得更圆满了些。

    “你自己包一束就行,”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摆出一副“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别太当真”的姿态,“随便选点什么都成。主要吧,我就想着,还没收过alpha送的花。”

    “之前宋颜真追你的时候,不是送过吗?”余久山的记性,一如既往地好到令人发指。

    “我那不是没收吗!”李景一想起这事就浑身不自在,“他一个alpha,说喜欢我,多恐怖啊。”

    看样子是,急于将“他”和“你”清晰地划分开来。

    他看着余久山,又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双重标准”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你送的,那可是关乎我们‘兄弟情义’的花,意义能一样吗?那必须不一样啊!”

    这么说着说着,就连李景自己,都不免对那束还不存在的,却被冠以“兄弟情义”之名的花,产生了些许真实的兴趣。余久山亲手包的花……那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他越想,便越觉得,这个由一句玩笑开始的礼物,似乎……还真挺不错的。

    “兄弟情义”。

    余久山在心里,默默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能拒绝什么呢?

    只好,暗自发出一声无人能听见的,近似认命般的叹息。

    “行,”他说,“那就花。”

    “那感情好啊。”

    李景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他心满意足地,用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余久山。然后,缓缓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关节。那姿态,带着一种大功告成后的惬意与舒展。

    随即,他站起身,话题也自然而然地,从“礼物”转到了“回家”。

    “你打抑制剂了没?”他问,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余久山那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扫过,“司机没来,自己开车来的?”

    “打了。今天让他提前下班了。”

    “正好,”李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今儿一滴酒都没沾。”

    这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余久山了然,把车钥匙抛给他:“那就麻烦李老板了。”

    “得了,给余总开车多少人求不得的美差呢。”

    李景不着调地转动着掌中的钥匙扣,把硬币随手拍在大理石台面上,向外走去,步伐并不快,像是在刻意等人。

    余久山自然读懂了。他习惯性地走在了李景的左手边,保持着一个既不过于亲密,也不至于疏远却又恰到好处的距离。

    “离远点,”李景没有回头,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笑意,“你这一身alpha味儿,熏得我想揍你。”

    “远不了。”余久山自然看出了他眼神里的戏谑。他迎着那道目光,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还刻意地又向他身边凑近了一步。

    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李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属于余久山的,清冷而具有压迫感的信息素,正毫无保留地包裹着自己。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排斥”,可他却半点没有远离的动作。

    反而是挂着那副无奈的笑,默许了。

    墨色的桌面上,那枚银白色的硬币,显得格外醒目。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泛着无人问津的冷光,仿佛在嘲笑着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揭晓的,关于“人”与“花”的谜底。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两人走到停车场,李景的目光,才被一辆石英白的lex lc500吸引,那漆面工艺实在是高级。

    “嚯,”李景吹了声相当潇洒的口哨,“这家伙,是真酷。”

    “送你。”余久山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别,”李景笑着,靠在车门上,用一种极其轻佻的声音,模仿着那些主动靠近他的oga的语调,拖长了调子说,“余总再这样,我可真要……爱上你了。”

    这是一个他开过无数次的,堪称无伤大雅的玩笑。

    然而这一次,那个总是能游刃有余地接住他所有玩笑的人,却没有接话。

    余久山只是静默着。

    李景开车挺冲,还是看在余久山面子上才平缓了些,但也不多,跟他性子似的。他漫不经心伸手点击中控屏幕,连了蓝牙随意放了首歌。让音乐声,填满了车内沉默的空间。

    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片阴影之下。

    但他向来是克制的,很快又恢复如初,没叫李景发现半点异常。

    李景是迟钝的。

    或者说,在某些事上,他选择迟钝。

    余久山在心底,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无奈的叹息。却并不感到失望。

    有的时候,他甚至会为这份“迟钝”,而感到一丝可悲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悠扬的女声传出,暮光之城的《a thoand years》,李景轻声跟着哼唱,老实说还挺好听。

    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肩颈线条,终于,一寸寸地放松了下来。

    这个细微、几乎无声的转变,并没有逃过李景的眼睛。

    他其实,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见了余久山在那个玩笑后,瞬间的、不知为何的僵硬;也看见了他此刻,在这歌声里的,逐渐的缓和。

    李景是敏锐的。但他难得地没有立刻追问。

    他很有分寸地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直到车平稳地停下,他才转过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用一种平常的语气,开口关心询问:“到了。余久山,你是不是不舒服?易感期的影响?”

    “没事,”余久山没有看他,只是低声回道,“就有点累。”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想要略过话题的信号。

    而李景,也默契地没有再问。

    余久山这所住宅留了李景的指纹,李景跟回自己家似的动作自然得不行,但这地方确实也和自己家没差。

    毕竟他曾在此住了许多年,倒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屋内大概陈设没什么变化,一如十五岁那年初次住进这栋公寓时的模样。

    李景简单扫了眼,便收回视线:“我房间打扫着没啊,余久山?”

    看来是要留宿的意思,他实在担心这个闷葫芦,难受也总憋着不说,就只会像刚才那样不咸不淡转移话题,还是自己盯着要放心一点。

    “没打扫,早落灰了。”余久山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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