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狐假虎威(2/2)

    “她自己抽的？高隆之那老东西被她抽跪了？”

    消息传到晋阳时，高澄正在军帐中批阅文书。亲卫小心翼翼地禀报完，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高澄没应，低头继续批阅文书。帐中安静下来。批完一封，搁下笔，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高隆之跪在自己府中的正厅里，血从额角淌下来，混着冷汗滴在青石板上。他这辈子沙场上被刀砍过、被流矢射过，从不觉得几道鞭痕算什么——可这一跪，比挨一百鞭都重。叁鞭挨完，他跪不住了，腿软，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上青石板，额头抵住冰凉的地面。“臣……知罪。”叁个字一出口，这辈子攒下的脸面都碎了。叁朝老臣，跪在一个女子面前。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怕她身后那个人。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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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他站在马车旁，连那件狐裘都没能披到她肩上。

    “高隆之。”她开口，声音不高，满院都听得见。“当年在孙腾府上，你说我这种卑贱之人，不配靠近高家的大门。”她握紧鞭柄，手心全是汗。这个人当年一句话，她在台阶下跪了整整一天，膝盖磨破，没人递一口水。她等今天等了太久，久到真的站在这里时，有一瞬竟不知该用什么语气开口。但她没有让嘴唇颤抖，只是狠劲攥紧了鞭柄。“我记着。”扬鞭。第一鞭，落在肩头，替当年的自己。第二鞭，落在背上，替所有在他手中受过屈辱的人。

    和士开愣了一下，连忙接上话。高湛端起酪浆，听他说着，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高湛拨弦的手指顿了一下。弦音微颤。

    亲卫低着头：“回大将军，抽了叁鞭。高隆之跪在地上，说了‘臣知罪’。”

    如今她真的做到了。不是等来上天，是等来了高澄。她挥出的每一鞭，落的都是高澄的名字。令牌是高澄给的，亲卫是高澄留的，抽在高隆之身上的第叁鞭，是替高澄抽的。她能复仇，能有今日——都是因为高澄。

    高澄笑得更厉害了，差点把笔搁在沙盘上。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高湛没有说话，把琵琶搁在膝上，拨子放在一旁。

    茶盏搁下，眼底笑意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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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打的是谁。”他低着头继续调弦，语气平淡，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顿了顿。

    和士开又斟了一盏酪浆，继续往下讲：“孙腾那事儿还没凉透，她又递了一圈名帖。上头就一行字——‘琅琊公主元氏，申时拜谒。’没有理由，没有来意，比战书还吓人。听说那些收到帖子的人家，从管家到主子都慌了神，满邺城都在猜下一个会轮到谁。”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嘴角还挂着那丝没收干净的弧度。提起笔，顿了一下，又放下。接着批下一封文书。

    划开一个错音。

    斛律金没听明白，皱眉问：“世子是说琅琊公主？”

    第叁鞭，她停了很久，久到满院的人都以为她会收鞭。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前两次更低，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这一鞭，是替大将军打的。你仗着先王旧部的身份，在朝堂上倚老卖老、掣肘大将军的决策。你以为他忘了。”她顿了顿，“他没有。”高澄确实没忘，只是碍于父王旧部情面，一直没动他。这一鞭，是她替他抽的。

    他忽然想起当年邺城的雪夜。她被鞭打的时候说过“总有一天”。

    他松了手指。停了片刻，抬起头。

    弦“铮”地响了一声。

    “一个管事婆子，还有孙腾的一个妾——就是当年欺负过她的那几个。还放了话，说大将军最是护短，动了他的人，迟早要还。”和士开连啧两声。

    “那位琅琊公主，带着大将军的亲卫，踹开孙家大门，把人绑在桩子上，一鞭一鞭亲手抽的。孙腾站在旁边脸都绿了，愣是没敢拦。”和士开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邺城百姓都看傻了，说这琅琊公主的行事风格，真像大将军。”

    和士开见高湛脸色沉了下去，识趣地转了话锋：“罢了，不说这些了。柔然使团那事——”

    窗外飞花如雪，入目皆是荒芜。

    “她替我抽了这一鞭，比我亲自去抽更让高隆之疼。”

    “最绝的是高隆之。那可是勋贵，当年跟高王称兄道弟的人物。被她叁鞭子抽跪下了，当着一院子人的面说‘臣知罪’。第叁鞭是替大将军抽的，清的是旧账。”和士开压低了声音，“大将军把调亲卫的令牌都给了她——这可不是对寻常侍妾的恩宠。”

    和士开收住话头，看了一眼高湛的脸色。高湛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这邺城，是该有人帮孤去得罪人了。”

    高湛低下头，手指按在弦上，拧着轸子，又拧了拧。弦音和方才一样稳。可他在那根弦上拨了很久，始终没有弹出调子。

    然后忽然笑出声来。笑了好几声，一边笑一边摇头。

    “就知道她不会安分。”

    晋阳宫内，高湛坐在敞厅的胡床上调琵琶弦。和士开坐在对面，捧一盏温热的酪浆，把邺城来的新鲜事当佐茶的瓜子，一五一十讲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