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孤独的雪(二)(2/3)
不是她想停。是那盏灯。亮得像一根刺,不偏不倚地扎进她眼底。窗纸上拓着两道依偎的影子,随着烛火轻轻晃动。雪落在她肩头,一层覆一层。
高湛在黑暗中躺了片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久呼吸渐渐沉下去,变得绵长均匀。她这才睁开眼,借着窗外雪光望向案上那支玉箫。
她看着榻上那双空茫的眼睛,像在照一面镜子。语言不通,咽的却是同一种苦。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胡氏都停下了絮叨,有些不安地看了她一眼。
“是吗。”胡氏歪着头,仍是那副不经意的语气,“对了,晚上那会儿你去哪儿了?我睡醒摸到你那边,是凉的。”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高湛的枕上,枕面上有他的气息,极淡,淡到分不清是真的还在,还是她的鼻子在替她记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着眼等他回来。
夜色沉得发闷,雪下得愈发迷离。
她想家了,她猜得到。而她自己早就没有家了,她安慰不了。
可此刻它不在他腰上,它在案上,在离她几步之遥的黑暗里,像一件终于被放下的心事。
胡氏在黑暗中睁开眼。身边那半张榻是空的。她探手过去,掌心贴着褥面慢慢摊开,是凉的,凉透了。
同一夜,公主寝殿里烛火烧得正旺。
胡氏端坐胡床上,掌心暖着白瓷茶盏,絮絮说着宫内闲话。元仲华坐在她对面,也不打断,也不接茬,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像在听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翌日清晨,梳洗更衣时,她替他系好蹀躞,最后拿起那支玉箫在手里掂了掂,笑着仰头看他:“我昨晚好像听见有人在吹箫,也不知是哪个乐师,吹得还挺好的。”
元玉仪点了点头,在榻边坐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对方也难听懂。她只是端详她的脸,看她搭在锦被上那只瘦得骨节分明的手。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柔然公主将榻边那碟未动的酪浆往前推了推,她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坐了不到半炷香,她便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公主正望着窗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用柔然语念一首她听不懂的歌谣。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极轻地推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帐幔微微拂动。她听见他放轻脚步走进来,听见他将一件东西搁在案上——玉器与木案相触,一声脆而闷的磕响。
然后抬手,拔下最后一根簪子,轻轻搁在妆台上,磕出一声脆响。
没人知道她听懂了什么。也许什么都听不懂的人,反而能看见一些旁人忽略的东西。元仲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雪苍茫。这个在草原长大的女人,从前看的是燕然山的千峰雪,如今看的是晋阳宫的高墙雪——从自由的白,走进了一片悲哀。
途中路过偏殿方向,元仲华的脚步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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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然公主忽然动了动。那双不明所以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元仲华的袖口,指着她方才搁下的茶盏,又指着自己榻边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
她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如常。
她把斗篷拢紧,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大嫂,边走边絮叨,说公主这病怕是开春才能见好,说大哥到时候就回邺城了,说这宫里到冬天就显得格外空。她的声音在雪夜里又尖又细,像一把剪子不停地铰着寂静,铰碎了又自己接上,不需要回应。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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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然公主产后体虚,入冬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太医连换了几个方子,总不见起色。元玉仪去探望时,她正靠在引枕上,小麦色的肌肤泛着病态的蜡黄,见到来人,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用生涩的鲜卑话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你……来看我?”
元仲华低头看了看,用鲜卑话极慢地问了一句:“药,苦,你不喝?”
然后迎面撞上一个人。
侍女端着药碗进来时,胡氏起身说天色不早了。元仲华也起身,朝公主微微颔首,说了句“好生歇息”,便与胡氏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胡氏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她看着前面那道端正的背影,又回头望了眼飞雪中的北阙楼。那盏灯还亮着。
柔然公主卧在榻上,一语不发。她身形消瘦,一双眼眸愈发空茫,静静望着围坐榻前的妯娌二人。耳边句句都是陌生汉话,她听不懂,也无人愿与她细说分毫。她只是偶尔眨一眨眼,在她们语气停顿的间隙极轻地笑一笑,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笑。
“雪大了,回吧。”她的声音很轻。
元仲华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静得像在看一道早就知道答案的题。然后她移开视线,微微侧身,让出了半个回廊的宽度。没有寒暄,没有颔首,只是极轻地侧了侧身。
元仲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北阙楼上有一盏孤灯,在风雪里摇曳。雪落在她的眉睫上,她没有眨,也没有多看。片刻后,她收回目光。
她看着镜中人,忽然停了手。
胡氏走出去一段,发现身边空了,回头看见元仲华还立在原地。她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偏殿的灯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可她看着元仲华映在雪光里的侧脸,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脸端庄得没有一丝破绽,正是这样,才让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拧了一下。
元仲华回到丞相府,寝殿内烛火已熄了大半。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卸下簪环,动作一丝不苟——拔簪,搁下,再拔簪,再搁下。铜镜里映着她的脸,平静的眉,紧抿的唇,眼角没有泪痕,嘴角没有颤抖。
公主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指指窗外,用母语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下——雪。”
她当然认得它——他每日穿好衣袍,最后一步便是将这玉箫系在蹀躞带上,她一直以为那是装饰。
北风灌来,将她的话尾吹散。
廊外的雪还在落,落在她袖口上,凉丝丝的。侍女追出来,用不太流利的鲜卑话比划着说了句什么,她听懂了大概:谢谢你来看公主,她很高兴。她回过头,朝殿内那个靠窗的瘦弱身影又看了一眼,然后沿着回廊往回走。雪大了些,她把斗篷拢紧,加快了脚步。
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密了。侍女在前面掌灯,光晕在雪幕里缩成小小一团,照不亮三步之外的路。胡氏拢着斗篷走在前面,元仲华落后半步,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声接一声。
走到洞户前,胡氏忽然停了脚步,仰头指着北边:“大嫂你看——北阙楼。我以前没留意,这楼离这儿可真近。”
元仲华穿着一身素雅的锦袍,披着狐裘,面色被雪光映得愈发清冷。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抱着经书,一个提着药匣。四目相对,雪在两人之间簌簌地落,谁也没有先开口。
晋阳宫的夜色沉如浸墨,朔风卷着碎雪扑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窗外风过,雪沫从窗棂缝隙中挤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转瞬化成一滴水珠。
元玉仪垂下眼帘,快步走过她身侧。两人的斗篷擦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转瞬便被风吞没。走出几步她回头瞥了一眼——元仲华已经带着侍女往公主寝殿方向去了,那背影有她这辈子都学不会的端庄。
高湛伸手接过玉箫,将它系在腰间,动作不快不慢。“没听见。”
回到偏殿,她合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那件被雪水浸潮的斗篷贴着背脊,凉意一点一点渗进肌骨。萨珊犬从被褥里探出头朝她叫了两声,她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的女儿真小。”
他解下外袍,袍角扫过地面,窸窣声中混着雪水滴落的细响。揭开被角躺进来时,一股寒气从他身上透过来,隔着寝衣都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