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孤独的雪(2/2)
他看见她的目光落下去又移开,也没有解释。
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安静地听着。
到了第四夜,那熟悉的旋律终于又飘了过来,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低、更缓。
那是一扇他永远推不开的门。
元玉仪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腰间玉箫上掠过,没有停留。
她认出了那张与高澄酷似的侧脸,连袍角拂过雪地时带起的那阵风,都像到令她心悸。
这晚,高湛在北阙楼的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狐裘覆雪,久到眉睫凝霜,久到他几乎与漫天素白融为一色。
“王兄让我留下,协理城中防务。”
他望着,像望一颗遥远的星。
这一夜她没有弹琴。
第二夜,箫声没有响起。
她不知道吹箫的人是谁,也不必知道。
冷风裹着碎雪灌进来,烛火猛烈地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壁上,微微晃动。
有一晚,箫声又起。还是那支曲子,还是那个最凄清的段落。他吹得很慢。
够让她知道他在回应,也够让他把所有不能说的话继续压在心底。
琴声与箫声相继沉入深秋的寂静,最后一缕余音也被夜风吞没。
深秋将尽的最后一个夜晚。庭院里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坠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偏殿廊下。落霜铺了薄薄一层,白得像一地碎瓷。
她没有弹琴。
转过身时,裙摆扫过石阶上那片残雪,像扫过一个已经散场的秋天。
雪在他们之间静静地落着。落在他肩头,落在她鬓边,落成一堵透明的墙。
月色如水流淌在她拂去灰尘的琴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
偏殿那盏灯,隔着茫茫宫阙,在飞雪里晕成一团朦胧的昏黄。
琴挂在墙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吹箫的人是他,但琴声知道,箫声知道,那个吹错的音知道。
高湛站在原地。望着那袭红衣在素白里再次远去——走过一道洞户,绕过一重飞檐,在雪幕里越来越淡,最后被偏殿那扇门轻轻吞没。
她依旧立在廊下,望着桂树。他在望着她。
她立在廊下,一袭红衣在漫天素白里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雪白狐裘围在颈间,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柔光如幻。
箫声还在继续,比方才更轻了些。她站在窗前,望着北阙楼上那盏孤灯,沉默地听了很久。
萨珊犬在雪地里撒欢,留下一串梅花似的爪印,那爪印很快又被新雪覆住,像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她抬眼望去。
他站在半条回廊外,隔着漫天飞雪,朝她颔首回礼。袖中的手指在箫管上微微收紧,又松开。
雪花浮沉飘摇,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风雪深处缓步而来。墨狐裘被朔风掀起襟角,露出底下深蓝色的锦袍,腰间蹀躞悬着一支玉箫,流光在雪幕里若隐若现。
此刻她的手空着,琴就在几步之外的墙上。
萨珊犬跑回来蹭她的裙摆,她弯腰将它抱起,轻声说:“回去吧,冷得很。”
他吹了多久,她便听了多久。直到箫声渐渐止息,她才轻轻合上窗扇,重新坐回榻边。
乐声在风里交缠,分开,又重逢。
秋末,她每次听到这里便会坐到琴前,指尖轻挑,琴声如流水般汇入他的箫声。
那错开半拍的哀伤,像两条从未交汇的河,在各自的道里奔流,却在某一刻望见了彼此的波光。
她望着庭中那株桂树,忽然开口:“雪下得真好。”
高湛站在阙楼上,将箫管从唇边放下,望着偏殿。吹灭了自己的灯。
风起了,檐角的风铎簌簌地响。
她每日从琴下经过,偶尔抬眼望一望,又垂下眼帘,继续做手头的事。
飞雪在他们之间静静落着,覆了她的红氅,也覆了他的墨裘。
不知是叹楚妃,还是叹这满宫的秋凉。
但阙楼上的人看见了——这扇窗里一直亮着的灯。
她正坐在灯下替那只萨珊犬缝一件小袄,针尖穿过锦缎时手指忽然顿了一下——箫声里某个转折她太熟了。
“是很好。”三个字。不多,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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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广公今日怎么没去大营?”
她没有起身,只是将针线搁下,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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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靠在榻上翻话本,听到箫声,翻页的手停了片刻。
然后她关上窗,重新坐回灯下,拿起那件未缝完的小袄继续落针。
偏殿里,元玉仪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站了很久。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是他回来了。
自从上回认出了那支玉箫,元玉仪再也没有碰过那张琴。
高湛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株桂树像行宫里的那棵——秋夜摇落一地金色微雨。
元玉仪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素白。她披了件厚氅,推开殿门走到廊下。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除了去年春日在胡肆,之后每次见她,他都站在最远的位置,没再说过话。
第三夜,也没有。
今年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悄悄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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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弯腰捧起一捧雪,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她轻轻甩掉掌中残水,正要转身回殿,忽然听见回廊那头传来靴声。
高湛走到回廊中段才看见她。脚步猛地顿住,靴底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痕。
灯亮着,但他心里的雪,从未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