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殊途同归(微h)(2/3)

    “去找乳母洗把脸。”又看贞言一眼,“贞言也去。”孝瓘起身,一手牵起妹妹,一手拍拍三哥的肩,带着他俩走出去。

    贞言先看见他,脚步一顿,拽拽孝琬的袖子:“哥哥,父王。”

    他的目光只落在最后的孝瓘身上。孝瓘已经停了脚步,微微低着头,没有躲避,也没有迎上去。

    殿门合上。

    元仲华跪下去,脊背挺直,声音平得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孝琬是亲眼看见夫君怒气冲冲离开,心里不平,才向祖母倾诉怨气。并非儿媳挑唆。儿媳恳请母妃恩准,让孝琬在母妃膝下教养。”

    娄昭君的声音缓下来,“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由着他胡来。他不记着你的好,是他没良心。他在家混账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哪件事是他任性就能成的。”

    当晚,娄昭君把高澄召来。殿内只点一盏纱灯,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隔着几步青砖,像隔着一条谁也跨不过去的河。

    转过回廊,高澄迎面走来。晨光将他靛蓝的华服镀上一层淡金,平视前方,袍摆随步履微微拂动。

    孝琬抬起头,看见那双茶褐色的眼睛从自己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他下意识把画藏到身后,纸边攥出细碎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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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娄昭君没有让他坐。高澄便站在案前,烛火在他侧脸上劈开一道明暗交界的线。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语气里没有责问,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孝琬请完安就闷闷坐在一旁,低头揉那张画,揉了又揉,墨迹糊成一团。娄昭君看他一眼:“怎么?谁惹你了?”孝琬瘪瘪嘴,没吭声,把画塞进袖子。

    娄昭君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元仲华脸上。元仲华立在殿侧,垂着眼帘。

    孝瓘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廊角——空空荡荡。他转回头,跟上去,什么也没说。

    娄昭君的殿里燃着沉水香,帘幔半垂,天光滤去大半,满室微苦的安宁。

    娄昭君端起茶盏,慢饮一口,没有看她。“说吧。”

    贞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也悄悄挪过来,蹲在孝琬身边,把小手搭在哥哥手背上。她的手很小,只能盖住一半,却搭得很用力。

    贞言探头看看,软乎乎说了句“哥哥画的马比上次好看”。

    娄昭君看她片刻。那张脸没有委屈,只有被消磨太久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

    贞言自己爬上席,理理裙子,双手交迭在身前,奶声奶气喊了句“祖母安”。娄昭君伸手揉揉她的发顶,翠玉扳指冰凉的触感从头顶划过,贞言缩了下脖子,笑起来。

    殿里安静片刻,能听见铜炉里炭灰轻轻塌下去的声音。然后孝琬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娄昭君的膝盖,把脸埋在她膝上,声音含混不清:“祖母——父王要废了母妃……还说孙儿不是世子了……孙儿哪里做错了……”哭到最后破了音。

    孝琬拼命点头,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他凶母妃!是儿臣听见的!”贞言在旁边抽噎着补充:“父王还说……还说……”她想不起下面的词了,急得又把脸埋进祖母袖子里。

    娄昭君将茶盏搁在案上,“嗒”的一声。她低头看着趴在膝上哭得打嗝的孝琬,看看另外两个乖巧的孩子,她伸手摸摸孝琬的头,哭声渐渐弱下去。

    高澄沉默许久,久到娄昭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儿臣早晚要废她。还有,孝琬不能再留在她身边。”

    “今日孝琬在我这大哭,说你要废了他母妃,说他不是世子了。贞言也哭。孝瓘蹲在旁边替哥哥擦眼泪。”她顿了顿,“你的孩子,一个比一个懂事,都是仲华教养得好。你这个当父亲的,还不如他们。”

    元仲华没有辩解,只是跪在那里,双手交迭在膝前,指尖掐着掌心,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抻长了一息。烛火跳了一下,将他侧脸的棱角映得愈发分明。

    “你父王说的?”

    高澄没有停步,袖摆从孝琬手边拂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孝琬站在原地,回头看一眼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又回头看看母妃。元仲华看出了他昨夜宿在哪。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轻轻搭在孝琬肩头,往前推推:“走吧,祖母在等。”

    “她是元魏嫡公主。”娄昭君的声音陡然锋利,“元魏还在。你重用汉臣,改制激化矛盾,有几个勋贵早视你如眼中钉。要不是我在后面替你压着,你还想安稳坐镇晋阳?”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失望,疲惫,对他脾性的了然,还有一种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的认命。

    贞言缩缩脖子,怯生生喊了声:“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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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言跟在他身后,双髻上的珠花一摇一晃,偶尔踩到裙角往前一栽,自己稳住,也不吭声。孝瓘走在最后,看见妹妹的珠花歪了,快走两步替她扶正,又把碎发拢到耳后。

    元仲华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停了很久。直到把眼底最后一点潮湿逼回去,才直起身。“儿媳谨记。”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一丝裂纹。

    元仲华领着孩子们去给娄昭君请安。

    贞言被他吓住,眼泪也跟着往下掉,不闹,只是拼命扯着娄昭君的衣袖,像怕祖母也不要他们了。

    高澄没应。

    娄昭君将茶盏搁在案上。“你倒会打算。”

    娄昭君收回目光,低头对孝琬说:“你父王那是气话。你是高家的嫡长孙,谁也动不了你。”她亲手替他擦干泪痕。

    殿内哭声此起彼伏。孝瓘没有哭。他走到孝琬身边蹲下,从袖中掏出一方迭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过去。孝琬没接,他便自己替三哥擦,从眼角到脸颊,一下一下,不急不躁,擦完又轻轻拍拍孝琬的背。

    “你之前反腐,抄了多少勋贵的家。他们恨你,正愁找不到一个由头联起手来咬回去。”高澄抬眼,想说什么。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要是拿不出铁证便废了仲华——他们不会替仲华喊冤。他们会替你喊。‘宠妾灭妻’,这四个字够他们做多大的文章,你心里清楚。”

    娄昭君看着他,仿佛看过了这二十七年——从他牙牙学语,到权倾朝野。

    元仲华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鼻尖泛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但只有一瞬。她垂下眼帘,将那点酸涩压回喉咙里,重新抬起眼时,脸上依旧温婉端庄。

    他没有辩解,只是“嗯”了一声。

    高澄搁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孝琬把脸别过去,没领情。贞言也不恼,乖乖坐回去。

    贞言回头冲他一笑,他的嘴角也弯了弯。

    “仲华,这些年苦了你了。当初你嫁进来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是我看着你长大的。”

    “阿惠这些年干了不少荒唐事,委屈你了。你将孩子们都教养得很好,个个懂事。”

    “你非要废她?”

    孝琬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快,手里攥着昨日那张画,纸边起了毛,墨迹模糊,他也舍不得丢。

    “母妃过誉。儿媳只是尽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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