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中秋家宴(3/3)
第二次是柔然公主的祝酒声落下去时,他搁下杯盏,侧过头,下颌在烛光中拉出一道锋利的弧线,目光越过宫墙的飞檐,落向西南方向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空。
第三次他没直接看。只是低头看着杯中酒里的月影,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她坐在他身侧,一直替他斟酒。
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很多年,手很稳。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观察他每一次偏头的角度、每一次停驻的时长。
元仲华知道高澄为什么总看月亮,因为月光正在照着她。
上回,她路过书房,听见他在里面笑。她推门进去,他已经敛了笑意,在批奏折,问她何事?她说没事,就是路过。
他点点头,让她把门带上。她合上门的时候,看见他低头看着手里一张折起来的信纸,像还想再笑一下,又忍住了。她知道他在看谁的信。
她见过他为了王昭仪扬言要废掉自己正妃时的疯狂。那时她在殿上跪着,没有哭。她知道那是一时冲动,是权臣的任性,是太原王氏带来的政治筹码。
但这一次,他没有带她入府,没有给她名分,没有把她推到人前。他把她藏在山里,自己却翻山越岭去见她。
她想象不到高澄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时是什么样——会像普通人那样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吗?会抛下所有礼教束缚,像寻常百姓那样吗?
渤海王高澄从不做没意义的事。
他看舆图是为了打仗,看军报是为了掌权,看她是为了维持这个家该有的体面。
可是高澄会做,他已经在做了。看月亮本身就是一件无意义的事。
他变得柔软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女人正一点一点地把他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席间的笑声隐隐约约,隔着回廊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淌来的水。她知道孝琬还小,还不懂事,不懂这府里藏着多少暗流。她必须替他挡着。
酒过三巡,胡氏不知又从哪儿听来的新鲜事,端着酒盏跟旁边的妯娌们闲扯起来。
“听说没有?独孤信前阵子出城打猎,玩到黄昏才策马回城。风吹得他纱帽歪向一边,他自己浑然不觉。你猜怎么着?”
妯娌放下银箸,凑近了些:“怎么着?”
胡氏笑着饮了一口酒,眉眼弯弯:“秦州百姓远远望见他丰姿俊朗、帽檐斜垂的模样,心生倾慕。第二天一早,全城官吏百姓,全都故意把帽子侧戴模仿,一时竟成了风尚。”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像讲了一件极有趣的事,又补了句:“你说这人长得好看,连帽子歪了都有人学。换做旁人,早被当笑话了。”
几个年轻女眷纷纷议论起独孤信的样貌来,都在好奇有没有自家的郎君英俊。毕竟渤海高家男儿的风采,天下闻名。
高湛端着酒盏,原本没插过话,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你成天哪来这么多消息。”
胡氏唇角挂笑,目光停在他脸上:“世人爱讨论的,无非就是英雄美人的故事和权贵们的隐私。哪用我打听?关中的事能传过来,咱们这的自然也能传过去。”她往高湛身边又挪近了些,语气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你大哥可是关中的大名人。不过传他的,都没什么好话。”
她见高湛没有问的意思,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长安那边说你大哥在东柏堂,姐妹同侍,夜夜笙歌。最好笑的是,他们还能把私房细节编得有鼻子有眼,那些艳闻我都不好意思说。”
胡氏边说边看高澄。他正与身旁宗室寒暄,举手投足间高贵从容,端庄得无懈可击。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瞬恍惚——这副精美的皮囊下,装的到底是英明弘雅的权臣,还是个骄奢淫逸的纨绔?她怎么也没法把这两个人拼成同一个。可偏偏就是同一个。
然后她再看看自家夫君,忽然笑了。高湛顶着和他大哥七八分相似的脸,却活成了另一个极端——不近女色,沉默寡言,连她这个做妻子的都不知道他每晚在想什么。
“邙山大战那档子事,都过去多久了,长安居然还在传。说你大哥强夺人妻也不是头一回了,以前这种事就没少干。”
“最出名的是那个元氏——就是逃到长安的那个薛寘的妻子。当初被你大哥看上了,人家誓死不从。他恼羞成怒,把人关起来,还让廷尉罗织罪名治她。结果那个廷尉陆操,也是个硬骨头,拒不从命。你大哥当场让人用刀柄打他,打得皮开肉绽,人家神色不变,愣是不肯松口,给你大哥气的呀。”
她顿了顿,语气里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感叹。
“还是你大哥带头编撰的《麟趾格》,怎么又能给无罪之人定罪呢?他在邺城就是王法,到头来连个女人都搞不定,又不能真把正直朝臣给杀了,最后只能灰溜溜作罢。这事在长安都传成笑话了。”
说完她又瞥了高澄一眼。那人依旧在风度翩翩地寒暄,侧脸在华灯下光彩照人。她摇了摇头,把酒盏搁回案上。
“你说你大哥这人,一张脸两副皮。朝堂上翻云覆雨,私底下——”胡氏没再说下去。
高湛端着酒盏,指尖在杯沿上停了片刻。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月影,淡淡开口:“江山易改。”说罢将酒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没人接下半句,也不需要接。
高澄正与身旁的人谈笑。余光扫过窗外那轮满月时,忽然停了一瞬。
月光从他杯沿滑落,漫过席间,落入高湛搁在案上的残酒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流光。
高湛望着窗外,目光越过宫墙的重重飞檐,往西南方向投去最后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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