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1)
白泽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窦老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吩咐两个仆人:“都过来帮忙!银针、参汤、热毛巾,都备好!无论如何也要让人醒过来!快!”
仆人们立刻忙碌起来,整个屋子顿时充满了紧张的气息。窦老蹲在桶边,一边快速地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一边头也不抬地继续下指令:“先把人抱出来!他已经不适合再待在里面了!热水激了他的气血,再泡下去只会加重五脏的负担!”
“好……好……”白泽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而破碎。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发抖的手,从凤鸾腋下穿过,环抱前胸,艰难地把人从木桶里提溜起来。水珠哗啦啦地往下落,怀里的人沉甸甸地压在他手臂上,那重量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
就在他正打算把人抱出去的瞬间,怀里的人忽然“哼”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极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响,几乎要被水声和脚步声淹没。可白泽听到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一瞬间,巨大的喜悦像是潮水一般汹涌地漫过他心间,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子书!子书你醒了?!”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可那点微弱的声响之后,凤鸾并没有睁开眼,反而随着白泽走动的步伐,脸上的血色又消退了几分。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无意识的呻吟,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呼救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人并没有清醒。
不仅如此,随着体位的变化,凤鸾整张脸愈发青白了起来,那青白色从面颊蔓延到嘴唇,又从嘴唇蔓延到脖颈,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抽走他身上最后的热量。白泽伸手去摸他的脸,触手之处冷似寒冰,没有一丝活气,那凉意顺着指尖直直地钻进心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老爷子!”白泽的声音终于彻底变了调,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他怎么还不醒?是不是……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字像一把刀横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窦老见状,脸色也沉了下来,但语气依然冷静得像一块铁:“虚成这样,能轻易醒来就怪了。还愣着做什么?快来帮忙!”
他指挥着仆人与白泽一道,小心翼翼地将凤鸾从白泽怀里转移到外间早已备好的藤椅上,让人半躺着,椅背微微后仰,头部略高于身体其他部位。随后又让人搬来一张矮凳,把凤鸾低垂的两条腿抬上去垫高,方便血液畅通。
白泽按照窦老的指示,动作生硬地往凤鸾的腹股沟处搭了一条滚烫的热毛巾,随后伸出二指,在周边的穴位上不停地按揉。他的手指冰凉,指腹压在凤鸾的皮肉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文华和窦老也没有闲着。文华将凤鸾软绵绵的双臂高举过头顶,轻轻地贴在耳边,这个姿势能让胸腔最大限度地打开。而窦老则手持银针,精准地扎在凤鸾胸前的几处大穴上,针尾在他的指间不停地旋转,时进时退,动作既快又稳,带着一种老练的从容。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银针碰触瓷盘的轻响。白泽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敢停手,甚至不敢眨眼,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凤鸾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如此急救了好一阵子,凤鸾的身体才忽然猛地一震,像是什么被阻塞的东西终于打通了。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喘息,随后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回笼。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而艰难的过程,像是有人从万丈深渊里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凤鸾的眼皮微微颤动着,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水珠还是泪珠的东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眼帘掀开一条细缝,那缝隙窄得几乎看不清里面的瞳色,只能隐约感觉到一点微光透进来。
白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想要唤一声,却又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脆弱的清醒。
可就在那一刻,凤鸾的脸色忽然又是一变,那刚刚浮上来的一丝血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在拼命想要说什么,可那口气无论如何也提不上来。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与挣扎,然后,头一歪,再度昏死了过去。
“阿鸾!!!”
白泽的声音几乎是咆哮出来的,他猛地扑上前去,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又想扶头又想探鼻息又想按压胸口,一时间手忙脚乱,眼眶都红了。
“灌参汤!!!快!!!”窦老一把推开白泽,声音严厉得像在训斥新兵。
怕白泽狠不下心,窦老索性从他手里夺过那只手掌大小的瓷碗,碗里是刚刚熬好的参汤,还冒着热气。他一手捏住凤鸾的下颌,用力往下一压,迫使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张开,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碗,看也不看就把汤水全倒了进去。
凤鸾自是不能吞咽,参汤灌进口中之后,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滑落出来,沿着下颌淌到胸膛上,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淡褐色的水痕。但仍有一小部分顺着咽喉滑了下去,窦老敏锐地捕捉到了凤鸾喉结那一下微不可见的滚动,立刻将碗放在一边,伸手再次按住凤鸾的人中,用拇指用力地、有节奏地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凤鸾的眉心渐渐地蹙了起来,那蹙起的纹路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极深极暗的地方被一点一点地拽回光明之中。他的胸膛忽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是一连串急促而紊乱的喘息,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拖上了岸,贪婪地、狼狈地、不顾一切地吸入空气。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而涣散,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里面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像是两潭死水。可它们确实是睁开的,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湿润的光泽。
“难……难受……”凤鸾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来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划过,“喘……喘不上……”
他自以为用尽了全力说的话,看在别人眼中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那点微弱的气音刚一出口就被屋里的空气吞没了,什么都没有留下。白泽看他神色不对,赶紧上前将人扶起来,自己坐到他身后,把人搂在怀里。
凤鸾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水,白泽的两只手都从他腋下穿过,环抱在他胸前,十指交叉锁住,防止他坐不住往下滑。凤鸾的头无力地后仰,靠在他的肩窝里,那脖颈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气息仍旧急促而紊乱。
他的神智昏昏沉沉的,眼眸半开半阖,那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意识正在飞速地消散,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坠,仿佛下一刻就又要彻底阖上。整个人软得没有了任何形状,对旁人的呼唤也完全没有反应。白泽喊了他三四声“子书”,他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窦老无法,只得下了死劲,双手在凤鸾胸口及腹股沟附近的穴位上不停地按揉,力道大得连白泽都替他觉得疼。间或又往凤鸾嘴里塞了一颗药丸,那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浓郁的参味和苦涩,顺着唾液滑入咽喉。
又是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白泽感觉自己像是在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不准睡过去
怀里的人安静得可怕,呼吸浅而快,心跳细而弱,体温凉得像秋夜的露水。他不敢动,不敢松手,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两只手死死地锁在凤鸾胸前,仿佛只要他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不知过了多久,凤鸾终于是终于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其轻微,不过是搁在白泽手臂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可白泽立刻就感觉到了,他的心脏猛地一跳,低下头去看,正对上凤鸾缓缓睁开的眼睛。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了光。
虽然那光还很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凤鸾的瞳仁慢慢转动,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先是看到了眼前窦老满是皱纹的脸,然后又看到了文华焦急的神情,最后,他的目光缓缓向上,落在白泽的脸上。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在白泽的心口撞了一下。
凤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白泽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落在那只仍然紧紧锁在自己胸前的手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下去,像是想了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然后他轻轻动了一下身体,示意白泽把自己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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