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1)

    要怎么向安室哥哥说死去叔叔的事,让他有一点为难。

    他的为难让安室透感到意外,并且开始迅速回忆自己在这孩子面前暴露过哪些“朋友”——榎本梓?他那天被绑架时,是不是见过自己和风见说话?他见过自己的其他公安属下,刚才还见到了贝尔摩德……

    安室透猛然警醒,春川有那样一个明显有问题的爸爸,可自己在他面前可真是奇怪的松懈,警惕心严重不足,才刚认识这么几天,一共见过四次面,竟然就让他和自己的三重身份人际网全部有了接触。

    安室透已经非常震惊了,可他万万没想到,春川树提到的“朋友”,竟然会是另外一个人,是远远比他所想到的疏漏更重要、也更致命的……他最重要的朋友。

    “就是黑色短发,留了不怎么好看的胡子,眼睛像是这样——”春川树用手指按着自己的眼尾往上提,示意道。

    说完这些,他又觉得还不够,于是又补充说,“他的声音也好听,而且人特别温柔,所以……你知道我在说谁了吧,安室哥哥?”

    好朋友(2)

    安室透当然知道春川树口里的这个朋友指的是谁——那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一起升学、一起毕业、一起成为卧底,在他人生一大半时间都和他在一起,他原本以为也会和他一起完成卧底任务、一起回归警队、一起退休养老的,他最好的朋友。

    安室透的心安静了好一会。他缓缓垂下头,注视着小男孩,压低嗓音问:“是谁……是谁让你来问我这件事的?是你爸爸?”

    安室透没法控制,也不太想控制自己流露出属于波本威士忌的那一面。他侧过身,伸出食指,轻轻地点了点春川树的衣领,用一种奇异的、慢吞吞的亲昵语气说:“让你来问我这件事的人,他有没有告诉你,和我提起这个,可是一件危险的任务哦。”

    春川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茫然无辜地说:“没有人让我来问呀,安室哥哥。”

    “是真的吗?小孩子不可以撒谎哦。”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没错,可让他来试探自己的人却不无辜,安室透发誓要让他付出代价。他满目都是阴沉的戾气,悄声说,“因为……说谎的孩子,会再也回不去家的哦。”

    春川树屈起手指抠了两下手里的奶茶杯,也垂下了头。他还很矮小,垂头之后,成年人就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既然波本气场全开,那么安室透自然就认为他是在害怕。

    小孩子也慢吞吞地问:“安室哥哥,不让我回家……那是什么意思?”

    安室透摸了摸他的头发,微笑着说:“就是字面的意思呀——把你带走,关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让你再也不能上学,再也见不到你爸爸,还有你的那些同学。哦……你有没有特别好的朋友?如果你觉得这样太孤单了,我也可以把你最好的朋友也一起带走。”

    金发卧底说着这种可怕的话,又是这副危险的样子,别说是恐吓一个小学生,就算是想要恐吓普通的组织成员都不会失手。可他没想到,春川树重新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害怕,而是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安室哥哥,你太过分了!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春川树把奶茶放在长椅边上,生气地站了起来,气势万钧地叉腰踱步到安室透对面站定,超大声说:“我都还没说这种话,你竟然敢这么说!”

    “喜欢说谎的明明从来都不是我!”

    春川树努力瞪大眼睛表达自己的气愤,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眼角竟然又湿润起来。这可不好,他不能哭,他不像爸爸会随身带着小瓶子,如果他哭出来又没法回收眼泪的话,就太浪费了。

    “教训小孩子不能说谎的时候,你们大人能不能先想想,自己有没有做到?”春川树把委屈憋了回去,义正词严地质问道。

    “……什、什么?”安室透的波本气场都因为意外凝滞了。

    他想不明白,明明被捅刀的是自己,为什么这孩子能比他还理直气壮的生这么大的气?如果这只是艾西威利用自己的孩子来对他进行卑鄙的试探,那孩子真实的怒气又是从何而来?

    “什么什么?”春川树察觉到了安室透的迷惑,却不信那是真的迷惑,越发觉得他是在糊弄自己。

    ——安室哥哥是个聪明的成年人,自己又没说什么难以理解的话,他怎么可能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安室哥哥是那个叔叔的好朋友,又一样喜欢说谎,所以……虽然他的迷惑和迟疑看起来是真的,可那个叔叔能把春川树骗得团团转,安室哥哥当然也能做到,安室哥哥现在肯定因为理亏,才故意假装听不懂!

    刚吃过亏的小朋友更生气了。他一向是个温和的孩子,就算被攻击也不一定会反击,但是这一次他却选择了针锋相对。

    “安室哥哥,我是说,你在回答我的提问时,敢不敢发誓说——如果你说谎了,就和我走,再也不回家、不上班,放弃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永远都生活在只有我的世界里。”

    安室透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失策。

    ——他太急躁了。

    这两天,总有人反复提起hiro。那个fbi说自己感到抱歉,贝尔摩德已经记不得hiro的名字,和他们相比,春川树提到hiro的时候明明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可前两次他都忍了下来表现得若无其事,却偏偏在这孩子面前失态了……

    真是差劲啊,这根本就是在欺软怕硬吧?

    还好这孩子并不害怕,是个就算被绑架也不会掉一滴眼泪、不知轻重也不懂危险的奇怪的孩子。波本的坏人气场对他来说根本没有用,大概只有真的伤害他一次,才能让他学会害怕,但安室透又怎么会真的伤害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这边安室透已经后悔吓唬小孩,准备换回温柔的另一面来套话了,但春川树其实并没有说完。

    绿眼睛小孩上前一步,拉住了金发人类的手。他的手还太小,要用两只手才能把这只人类的手紧紧抓住。不过没关系,只要被他抓住了,再想逃跑可不容易。

    “安室哥哥,”春川树用稚嫩的童音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发誓,今天,就在这里,在我们接下来说话的时候,选择谎言的那一个,从此以后,就要永远属于诚实的那一个哦。”

    幼年的神明眼睛澄澈真挚,仰起头专注地看着年长的人类。

    “好了小树,你今天怎么一直在说奇怪的话,”安室透觉察到了春川树异样的认真,于是没有挣开被抓住的手,而是主动俯下身,凑近了绿眼睛的孩子,换回温柔的样子顾左右而言他地开了个玩笑,“一个人要怎么才能永远属于另外一个人呢?难道小树其实是个女孩子,想要在长大后和我结婚吗?”

    如果是过去,春川树一定会被带歪话题,先回答安室透的问题,告诉他自己不是女孩子,也不想和安室哥哥结婚,一个人类当然不能永远属于另一个人类,但神明却可以,因为神隐就是这样的呀,只要知道了真名,就可以把他带走永远藏起来了。

    但是这一次,春川树却执拗地只想说自己想说的话。他用一只手继续按着安室透的手,另一只手摆出宣誓的手势,郑重地说:“安室哥哥,我发誓,如果我今天在回答你的问题时说谎话,我就永远跟着你,直到你或者我彻底湮灭。”

    安室透观察着眼前这个孩子,真是伤透了脑筋——过去在警校时,他其实相当不理解为什么教官们说他过分认真的个性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现在他全懂了。

    “哎呀这是什么可怕的誓言,认真过头的小孩子可真吓人……好吧好吧我也会尽量说实话的,就当是真心话大冒险吧!”安室透无力地说。

    春川树也叹了口气。虽然安室哥哥并没有直说,但他听得出来这是大人服软了的意思,于是大气地宽容了没勇气发誓的金发人类,重新端起奶茶坐回了长椅上。

    “所以,并没有谁让你过来,你是自己想来问我,想知道那个上挑眼男人的事?”安室透问。

    春川树吸了几粒珍珠,努力地嚼啊嚼,乖乖点头。

    “那么,是谁告诉你我们是朋友的?”

    春川树摇头,含糊地说:“没有谁呀,我看到的。”

    安室透愣了愣,“你见过我们?”

    春川树点头。

    “奇怪,小树……我们前几天见过好几面,你并没有表现出原来见过我的样子哦。”安室透说。

    春川树没发现他正在被单方面盘问,乖巧地有问必答道:“是的呀。我是昨天晚上才见过的嘛。”

    安室透再开口说话的时候,感觉像有人扯住了自己的声带。他问:“你昨天……是怎么见到他的?”

    春川树说,“就是回家之后睡着了,就见到了呀。”

    安室透狂跳的心又一次飞快地静了下来。虽然只认识了几天,不过公安卧底已经开始习惯用自己强大的推理能力,自动运用常识合理化翻译眼前这个小孩的话——好的,他又被这孩子给吓到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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