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诀折(2/2)

    苏瑾后背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官帽滚落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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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昨天在林清韵院子里时沾上的,自己没舍得拂掉。

    她闭上眼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她坐在井台边将手轻轻覆在冰凉的井沿,手心里仿佛还残存着那个人的触感。

    她对着苏明远微微躬了躬身,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颤抖。

    可现在那片花瓣不知何时已经飘走了。

    她忽然想起今晨出门时衣袖上落了一块海棠花瓣。

    她想起昨夜自己伏在林清韵身上时,每一口咬下去都用了多大的力气,每一次冲撞都带着怎样的绝望。

    然后她将血衣重新迭好抱在怀里,从抽屉里取出宣纸铺在桌上,磨墨、执笔。

    她把白瓷小瓶攥在掌心,低下身来,额头抵在膝上,肩膀无声地颤抖了许久。

    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知道这扇门里刚刚决定了什么。

    苏瑾擦干泪慢慢走回林清韵住过的小院。

    没有带太多东西,只将几件随身衣裳塞进一个小包袱,又从矮柜抽屉最深处取出那只素白帕子和苏瑾留给她的所有纸条,一一折好,和那件血衣一起妥帖收好。

    苏瑾被放出来已是公告之后。

    她从管事手里接过公文抄本展开,一眼看尽墨迹干透的罪名和文末那方鲜红的官印。

    然后她抬起头,轻轻笑了。

    然后收回手攥紧包袱,转身消失在官道旁的暮色中。

    很长一段时间,书房里只听得见炭盆中银丝炭轻微的爆裂声响和窗外雀鸟飞过槐枝划叶的扑翅声。

    她把那只白瓷小瓶从袖中取出,那是出狱后还回来的獾油瓶,她拧开瓶盖,里面已经没有獾油了,只有陈年油脂的气息和瓶身一朵绘上去的兰花。

    她转身猛拍门板大声质问门外是谁下的命令,没有人回答。

    她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没有掉泪,只是抬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在空中碰了碰,好像隔这么远还能触摸到窗前那个批公文的人倒映在窗纸上的轮廓。

    “去吧。”

    现在她隔着院墙望那扇窗,窗内灯火还亮着,那个人还不知道她已经把她迭好的衣服、兰草一起留在了西院里。

    从她紧攥的指缝中漏下几滴透明的水痕打在纸张边缘,那是她自入狱以来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无声地落泪。

    书房门被两个家丁从外面闩住了。

    树冠的方向下面正对的是苏瑾书房的后窗。

    窗口还隐隐透着一豆模糊的灯色。

    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数日后,苏明远对外公布了林清韵的亲笔信,信中内容不外乎对朝局不满、意图为父翻案之语。

    林清韵临走前没有把这只瓶子带走,她把它搁在兰草旁边,瓶底花瓣正对着铜灯未燃尽的灯芯。

    身后的槐树被风摇得沙沙响,几片初生的新叶飘落在空空的藤箱旁,像是有人还想在这里再放一朵花。

    街巷中人们在公告栏前驻足议论了几句便各自散开,谁也没有注意到墙角贴着的小像眼角有一颗极淡的小痣。

    窗外海棠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院子里,她低头写着,一笔一画极慢极稳,像是在用笔墨刻一块碑。

    林清韵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出一段土路后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府邸后身那株压过院墙的老槐树。

    苏瑾散衙回府刚踏入书房就被反锁其内,连披风都不及解下便听见门闩落下的闷响。

    而官道尽头更深的暮色里,数日前一辆青帷马车已驶出城。

    “昨晚的花。”

    她回到屋里开始整理行装。

    回廊上阳光依旧,洒扫仆役已经扫完落叶,正三三两两地拎着竹帚往后院走。

    她把那页纸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剧烈地摇了两下,扶住门框垂下头。

    她想起昨夜苏瑾躺在她身侧时,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唇贴着她锁骨上那片被咬出的齿痕,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我们扯平了,苏瑾。”

    信写完搁笔、折好、放入信封,用烛泪封了口交给管事。

    管事接信时手指发颤,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作了个揖转身离去。

    林清韵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肤里,掐出了一个又一个月牙形的白印。

    石桌上还搁着那半碟桂花糕,窗台上兰草叶尖挂了颗未蒸发的水珠,枕边替她缝过书的那根棉线针还别在半截布头上。

    她把铜灯熄了,窗台上的兰草灌好最后一次水,又对着墙上自己那块迎春花影望了一眼。

    昨夜那些疯狂的、用力的齿痕还留在锁骨上,此刻被夜风一吹,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原来身体比心更早知道,这是一场告别。

    箱盖打开,最上面是那件迭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布衣。

    她当时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那句话。

    苏明远看着她,沉默了半晌,然后站起身来背过身去。

    林清韵走进屋里没有立刻写信,在床沿上坐了片刻,然后弯腰从床底拖出那只藤箱。

    苏瑾把所有的恐惧都咬进了她锁骨上那些齿痕里,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些牙印还留在她锁骨上时替苏瑾挡一次。

    她仰起头,后脑抵着冰冷的门板,闭上了眼睛。

    她将衣服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膝上轻轻展开,衣料已经洗得薄如蝉翼,肩头那片暗褐色的血迹在透窗进来的春阳里泛着淡淡的铁锈色。

    皂角的味道早已散尽了,只剩下樟木和旧年尘土的气息。

    然后笑着把那瓣干海棠搁进了藤箱最上层。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眶没有红,泪水也没有掉,只是睫毛根处有一点极细的水光闪了一瞬,又被她迅速眨回去。

    画中人眉目疏淡,嘴角微微上扬,还是入狱那年刑部名册的旧稿。

    “我明白了,信我来写。”

    此刻她站在苏明远面前,才忽然明白苏瑾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是害怕,害怕自己保护不了她,害怕父亲的逼迫,害怕朝堂的倾轧,害怕这份感情终将无疾而终。

    她用手一下下抠着门缝上的雕花,指甲嵌进木纹里渗出细密的血丝。

    同时发布通缉文书,称此女乃罪臣之后、一直藏匿在苏府、被察觉后畏罪潜逃。

    临走前苏明远吩咐让人为她准备了几袋银两,林清韵没有拒绝,收下了,在管事披着夜雾的引领下穿过最隐蔽的角门离开了苏府。

    她捧着这件衣服,低下头将脸埋进去。

    他的肩膀在藏蓝色的袍下微微起伏,像是在用力呼吸,又像是在用力压抑什么。

    回到西院时已近午时,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天井里,把墙角那丛野花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碎金似的一小片。

    今日早晨换官袍时林清韵替她掸衣襟,从衣褶深处拈出极小的一片放在掌心给她看,说。

    京城衙门张贴出有她小像的海捕文书。

    管事的声音隔着门缝传进来,说小姐您先冷静一下相爷也是迫不得已。

    然后她换上来时那件月白色细棉布素衣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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