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倒计时(2/2)

    是关于他的。

    法比安沉默了很久。

    “后来回到边境,又有人说我是法国人。”

    艾瑞克垂着眼,没有躲。

    法比安的呼吸依旧沉重,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正想封住对方颤抖的嘴唇时,艾瑞克却慢慢低下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炉火声淹没:

    艾瑞克怔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至少比你独自留在柏林强!”

    法比安却没有看他。

    炉火在身侧噼啪作响,橘色火光跳动,映着两人僵持的身影,温暖的屋内,却弥漫着极致的压抑与挣扎。

    “迷茫、失落、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我不是没经历过。”

    法比安却已经伸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艾瑞克捏着文件的手指愈发收紧,抬眼看向法比安,声音很轻:“你已经替我安排好了,是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

    “可直到很久以后,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什么人。”

    “你是法国军官。”他说,“以后会回到巴黎,会晋升,会进入国防系统。”

    掌心温热。

    艾瑞克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和你不一样。”

    人们开始谈论重建,谈论未来,谈论崭新的生活。

    艾瑞克缓缓垂下眼,声音轻得近乎叹息:“你看,连你自己都回答不了。”

    法比安额头轻轻抵住他的,亲昵地蹭着:

    “是。”

    久到炉火里的木柴轻轻塌陷,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

    “可我呢?”

    带着长年持枪留下的薄茧。

    “如果你不想跟我离开德国——”

    “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一个中德混血,一个被纳粹除名、履历不清的人,一个连自己该属于哪里都不知道的人。”

    “然后呢。”艾瑞克抬眸看着他,“去法国?留在你身边?”

    “战争刚开始的时候,边境被轰炸,我父母死在撤离路上。后来法军进入那片区域,一个法国军官把我带走,收养了我。”

    “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适合站在你身边。”

    “他们是德国人。”

    法比安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他才低低开口:

    “我不是巴黎出生的人。”他声音很低,“我父母原本住在德法边境,一个很小的镇子。”

    “我爱你,我不能失去你。”

    法比安的呼吸沉了一瞬,盯着他,语气认真:“这有什么问题。”

    “我是想带你走。”

    “这里不安全!”他沉声道,语气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急躁,“你现在的身份迟早会被重新审查。”

    可他们却第一次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自嘲。

    “我跟着他去了法国,学法语,进军校,穿法国军装。”

    “这够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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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比安终于失了所有耐心。

    空气骤然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一触即断。

    法比安却只是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法比安定定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情绪,带着直白的失控: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家人,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说: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远远传来酒馆模糊悠长的歌声,夹杂着街道上零散的人声。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艾瑞克的手腕,力道很重。

    法比安终于抬眼看向艾瑞克,那目光很深,像终于把藏了太久的东西,慢慢剖开。

    “这些都没有你重要。”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光鲜亮丽。”他说,“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完整。”

    法比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过,发出低沉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艾瑞克却已经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问题是——”艾瑞克直视着他,“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艾瑞克猛地怔住,睁着眼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应。

    艾瑞克猛地抬头。

    法比安皱了一下眉,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只是想让你离开这里。”

    “我花了很多年,才学会不去在意这些。”

    法比安早已替他申请了法国占领区长期翻译职位,甚至连身份担保都签好了。

    艾瑞克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到桌边,下意识开口:“法比安——”

    “所以你擅自决定,带我走?”

    法比安瞳孔微微一缩。

    炉火轻轻跳动着,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炉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将那双向来冷静锐利的眼睛照出少见的疲惫。

    艾瑞克的呼吸彻底乱了。

    “小时候,他们说我是德国孩子。”

    法比安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艾瑞克怔怔望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想过法比安也曾是这样的人。

    “职位、调令、巴黎……”

    “然后呢?”艾瑞克盯着他,眼底泛起一丝自嘲,“我以什么身份留在法国?”

    “那我就留下。”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人难受。

    未来这件事,远比战争本身,更让人无力面对,也更难寻得出路。

    整座城市都在慢慢恢复。

    法比安低头看着他,声音渐渐低哑下来:

    这一瞬间的沉默,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凝滞的空气里,戳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安稳。

    艾瑞克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失控,久久没有说话,喉结轻轻滑动,心底翻江倒海。

    他的视线落在墙角那团摇晃的火光上,像是在透过那片昏黄,望向很多年前。

    法比安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艾瑞克眼角那点湿润,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像在触碰某种极易碎裂的东西。

    他低声道:

    艾瑞克呼吸微微一滞。

    “所以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

    那个永远冷静、强势、像永远不会动摇的人,原来也曾经无处可归。

    法比安抓着他手腕的手没有丝毫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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