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库房庚位不可见光(1/1)

    龙灵从上房折回来,刚进西厢的小月亮门,便瞧见连翘蹲在廊底下,手里擎着个泥壶,正给几株腊月梅浇水,听见脚步声,连翘连忙直起腰。

    “……灵堂设在何处?怎么听不见动静?”

    连翘叹了口气,摇着脑袋道:“按着老规矩,长房大少奶奶没了,总归是要停灵七日,承一承各房的香火的。可老太太发话了,说是小年夜就要到了,家里停不得死人棺椁,怕那阴气太重,冲撞了老祖宗牌位。”

    “眼下,只能将大少奶奶的尸身暂时安置在偏院里,等来年开春再作计较。”

    说到这儿,连翘把一颗脑袋往下埋了埋,“大少奶奶走得实在是太仓促,府里上下人心惶惶。加上前些日子那些古怪事,现下院里冷落落的,除了两位小姐守在那儿哭,没一个愿意往跟前凑的。”

    龙灵没去接这丫头的话茬。

    她见过林如意死前那模样,瘦得只剩下一层干瘪人皮了,紧紧绷在骨头上。

    龙灵缩了缩脖子,感觉在腊月的冷风里想,仍觉得后脑勺子阵阵发冷。

    晚膳草草用过,连翘利落地在屋里头收拾,前天西跨院遭了那场大水,后来紧接着又是龙灵失踪、林氏暴毙,这小屋一直没功夫去打理,此时打眼瞧去,四下里乱糟糟的。

    连翘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丫头,手里抓着个抹布,准备来个大扫除。她从最底下的橱柜里抱出一摞遭了水的旧物,丢在八仙桌上。

    龙灵坐在床沿上,懒懒撇了那么一眼,瞧见那堆烂纸笔墨里,似乎夹着一柄旧折扇,心里头也是乱成一团,并未腾出心思来细想。

    夜到深处,恶风愈发蛮横起来,从窗户缝隙处往屋里头倒灌。

    龙灵在睡梦里被冷醒了一回,她拥着被子翻了个身,正欲闭上眼继续混睡,耳根子底下隐约听见一点异响。

    那动静,分明有人在外面拿薄铁片子撬窗棂子。

    龙灵赶紧睁眼,心跳快得极不争气。

    难道是先生回来了?

    一时间欣喜若狂,忙翻身坐起来。

    可惜,窗子外翻进来一条影子,虽说也是个利落身形,却断断不是她日思夜想的男人。

    “别叫,是我。”

    来人一落地立刻压低了喉咙,葡萄眼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是霍玲珑。

    龙灵定下神来,起身点了灯,烛火晃荡了两下,照亮了这姑娘一张被炉灰抹得黑一道白一道的泥猴儿脸。

    她头上那两个道姑抓髻散了开来,被胡乱扎成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身后依旧那般大刺刺地背着那柄宝贝大剑。

    “大晚上的……你好端端放着客房不睡,翻我窗户作甚?”龙灵打了个哈欠问。

    “客房?您老人家快别提了。”

    霍玲珑大大咧咧往那太师椅上一坐,顺手从怀里掏出了半块冷烧饼,泄愤似地啃了一口。

    “这就是你们大户人家的待客之道?前院那几个管事婆子,个个神经兮兮地要把我当成要饭的撵走。若不是姑奶奶我身手利落,在后面马圈那儿钻了个狗洞,这会儿怕是要冻死在外面了!”

    说着,霍玲珑把手里的冷烧饼往桌上一搁,眉毛深深地蹙起来:“话说,你家里可真古怪啊……”

    “……怎么说?”龙灵把赤脚缩回被窝里,斜过眼瞧她。

    “死人啊,就是你们家那个刚刚咽气的大少奶奶,那死法,十成十不对劲。”

    霍玲珑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了下去,伸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我随我师父走南闯北,横死的、病死的、叫厉鬼勾了魂的,见得多了去了。可没见过她这样的。身上连个油皮都没破,精血却像被什么东西给吸了个一干二净,整张脸都陷进去了,身体里的阳气空得厉害。”

    龙灵无声无息地把手收紧了些。

    “最邪门的是,她明明是昨儿后半夜才断的气,照常理,大冬日里的尸首,放上个叁五天也断不会有什么变异。”

    霍玲珑换了个坐相,两只腿盘在椅子上,继续咂嘴道:“可我方才在窗户底下溜了一遭,瞧见大少奶奶尸首上已经大片大片地发黑,那模样,绝不像刚死的鲜尸。”

    窗户外又是一阵紧似一阵的恶风刮过,把木窗吹得发出“沙沙”死响。

    屋里陷入了一阵沉寂里。

    龙灵沉默了许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日子在秦家遭逢的一连串怪事,走马灯似地在脑子里晃过。秦霄声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些恶鬼把她掳了去,口口声声念叨什么地母莲胎,现如今,连大少奶奶也死得这般不明不白。还有那个顶着先生皮囊的师蘅……

    想着想着,她眼圈一红,忍不住呢喃了一句:“……这秦家,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还能是什么地方,”霍玲珑啐了一口:“烂地方。”

    “宅子里的假山、水池子,还有那些回廊,建法就全不对。处处透着股阴气,连个麻雀都不肯在檐角上落脚。偏生奇了怪了,你们秦家满府上上下下几百口子活人,一个个还活得这般红光满面的……而且阴盛阳衰,再这么下去,母猫都得发情。”

    这小道姑越说心里头越发烦躁起来,一伸手,在自己脑袋上狠狠抓了两下,把那两条麻花辫抓得像一蓬鸡窝。

    “反正不管怎么着,姑奶奶我是赖在这儿不走了。在没找到镇界碑之前,老头子就算拿九天玄火来烤我,我也不回龙虎山去受那个窝囊气。”

    霍玲珑的言语从龙灵耳边刮过去,没有一个字能落进她心里。

    秦家这死宅里人人心里都藏着鬼,她一个人在这儿应付得累了,也无所适从。偏生那个人……直到现在还没半个音讯。

    龙灵头一遭觉着浑身无力,重重地躺回床上,呆呆地望着头顶上四方天地。

    霍玲珑见这位漂亮姐姐好像懒得搭理自己,也觉着有几分没趣。她砸吧了一下嘴,背着那柄重剑在屋子里瞎转悠起来。翻一翻这边的笔筒,看一看那边的妆奁,把连翘白天刚码齐整的东西又给弄乱了。

    屋里豆大的烛火轻轻摇晃一下,将霍玲珑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转到条案桌角时,霍玲珑眼睛忽然一亮,嘴里发出“咦”地一声。

    龙灵听得这声异动,顺着她的目光懒洋洋地斜过去打量一眼。这一瞧,身上刚松懈下来的皮肉,当场僵在了被窝里,连脸色都白了叁分。

    是那把扇子。

    好像是那天师蘅强按着她的头做那种脏事,强留在她枕头边上的物件。

    她明明记得自己第二天一早,便咬牙切齿地把它扔掉了,怎么……怎么又忽然自己冒出来了?

    还未等龙灵起身上前,霍玲珑已经一把将那柄折扇给抄了起来。

    “刷——”

    一声利响,扇面在昏黄的灯火底下摊了开来,霍玲珑歪着脑袋,细细地打量上头泛了黄的陈年墨迹。

    扇面上,非诗非画,只用行草沾着金粉写着那么一段传唱了不知多少年的戏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霍玲珑砸了砸嘴,点评道:“这字写得倒还怪好看的,就是这词意不怎么吉利。”

    龙灵一掀被子下了地,急切地伸手想把那玩意儿夺回来。

    霍玲珑是何等机敏,眼角一瞥,身子一歪,没让龙灵得逞。这丫头似乎瞧出了点什么不寻常的名堂,忽然几步跨到灯台跟前,一伸手,把灯罩子盖下去半边。

    屋里头暗了大半,只剩下一缕微弱的烛火,和窗外斜斜照进来的一线清冷月光。

    霍玲珑捏着扇骨转了个角度,借着月光,折扇背面,隐隐在黑暗里浮起一层层淡淡银痕,勾勒出了几个死字。

    霍玲珑眸子眯了眯,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库房庚位,不可见光。”

    念完了,霍玲珑回过头,望着龙灵道:“库房?啥东西不可见光啊?”

    龙灵望着那几行在月光下像是长虫般的死字,连半个音节都没能吐出来。

    窗外,长街上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动静。

    “当——当——当——”

    叁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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