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1)

    于是想家的庄冬杨躲在四单元的拐角处,小声哭了。

    其实很委屈的,有很多事想要跟哥哥讲。

    为什么大家都可以坐在教室里上课,我就得抱着砖头满工地跑;为什么大家都有卷子,我只能盯着自己的空桌子发呆;为什么游广川可以每天下课和很多朋友一起打球聚餐,我只能攥紧自己兜里那每天不多的汗水钱叹气。

    程叙生给自己买了新笔袋,新书包,新手机,新行李箱,可还是扫不去那窘迫畏缩的穷酸气。

    甚至连唯一拿得出手的学习,现在都没有了。

    四单元角落里的哭声断断续续五分钟,一楼的胖大妈推开窗户骂:“哪来的哈怂叫魂!”

    庄冬杨这才赶紧抹掉眼泪,拖着行李箱紧急避险,生怕下一秒就有滚烫的面汤洒出来。

    门被敲响,程叙生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庄冬杨刚被吓回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程叙生推开门,就看到孩子脸上挂着两串珍珠,可怜巴巴。

    “怎么啦?”他赶紧把庄冬杨揽进怀里。

    庄冬杨太大只了,需要弯下脖子才能把眼泪抹到程叙生领口。

    “怎么啦,怎么啦?”程叙生呼噜呼噜他的后脑勺,任由自己的锁骨处一片湿润。

    庄冬杨想说的太多啦,可这些都不能让哥哥知道,于是他只好把这些委屈浓缩成一句:“想你了。”

    “长不大。”程叙生笑道。

    长大太难了,程叙生,我不想长大。

    当天夜里一点钟,庄冬杨吃力地做了几张卷子,错题不断,他懊恼地后仰,靠在椅子上,盯着墙上被相框装订的录取通知书。

    学是肯定学不进去了,庄冬杨盖上笔盖,从书包夹层里掏出自己这两周挣的工资。

    一张,两张,不够,不够。

    似乎想起什么,庄冬杨猛地打开柜子,从最角落掏出那个铁皮盒子。

    盖子被打开,鼓鼓囊囊的红包皮露出来。

    庄冬杨拿起红包,里面是他的三千块钱压岁钱和他先前攒下的买画钱,被程叙生拒收后也就不了了之,被塞回红包里。

    他也就只收到过一年压岁钱。

    他们也就过过一年好日子。

    勉勉强强凑够一万块,这对于一个高中生已经算是一笔巨款,可对于利滚利的二十五万来说,实在是望不到头。

    庄冬杨狠狠心,把钱从红包里扯了出来。

    红包皮瘪掉,庄冬杨从今以后再也买不起程叙生的画。

    他把钱码码齐,装进书包的最底层。

    月底,庄冬杨攥着那一万块钱拐进胡同,混混们依旧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男人坐在正中央的铁桶上凹造型,见庄冬杨来,露出他刚镶的金牙。

    “来了,钱呢?”男人起身,朝着庄冬杨一步一步走来。

    庄冬杨从书包里掏出那些皱皱巴巴的钱,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钱,在手上拍了拍,笑了。

    “这是多少钱?”

    “一万零四百。”

    “哟,还有零有整的,”男人嘬了嘬他的金牙,笑声闷闷,下一秒却一巴掌抽到庄冬杨脸上,“你爸欠我二十五万,你还我一万,你逗我玩呢?”

    庄冬杨整张脸被扇歪过去,心想下个月连一万块都没有。

    “我没有钱,你得给我点时间挣,我现在每个月就只能挣这些,再多了真的没有。”

    男人表情狰狞:“你没钱,没钱借个屁的钱?你老子敢借敢死,你要不然也跟着一起去死?”

    “我钱借出去这么多年,连个利息也没收回来,你们爷儿俩把我当提款机呢?”他气得踹翻身旁的铁桶,“你别忘了,你把我送进局子这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你把我杀了,就再也没有钱了,我现在只能每个月打工挣钱,只有这么多。”

    男人仰天长出一口气,把钱揣进兜里。

    “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你牛逼,小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庄冬杨没能捕捉,疑惑地抬头看向男人。

    “没关系,一万块就一万块,你继续挣吧,下个月我们继续这儿见。”

    说着,他便朝着胡同外面走去。

    混混们叽叽喳喳围上去。

    “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这钱够干嘛的呀。”

    “闭嘴。”

    庄冬杨呆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今天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走出去老远,男人才慢悠悠开口。

    “明天去程家。”

    “可你不是答应那小孩不去找他哥吗?”一个没有眼力见的混混开口问。

    “他还答应要还我钱呢,还明白了吗?”男人朝地上啐了口痰。

    次日清晨,男人自称是庄冬杨的远房表舅,敲响了程叙生的家门。

    程叙生喊着”来了来了“打开门,笑容旋即僵在脸上。

    “好久不见啊。”男人咧嘴露出金牙。

    “是你。”程叙生的记忆力要比庄冬杨好得多,他几乎瞬间回忆起面前这张可憎的脸。

    “别吊着个脸啊,我今天可是因为庄冬杨来找你的,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现在不用刀砍你已经是法律约束的后果了,别给脸不要脸,有多远滚多远。”程叙生牙根咬得咔嚓作响。

    “那好吧,那我只能亲自去骚扰庄冬杨了。”男人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站住。”

    男人还是被请进了门。

    他坐在沙发上,笑着开口:“没个水什么的吗?”

    “说事儿。”程叙生冷着脸,并不给他好脸色。

    “这事儿说来可话长了。”

    程叙生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没有倒水的意思。

    男人无所谓地翘起二郎腿:“没水就没水吧,有钱就行。”

    程叙生蹙起眉。

    “你应该是不知道的,庄冬杨他爸,欠我点儿钱。”

    程叙生沉默半晌,开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现在不是养着他儿子吗,那孩子还小,总不能让他去挣钱还钱吧。”男人很是善解人意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还。”程叙生浑身肌肉紧绷。

    “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人,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钱呢,我肯定是得要回来,你要是不还的话,我也不勉强你,毕竟你和庄庆厚他儿子,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兄弟,对吧,只是可惜,前段时间我还在那十一中的中考榜上看到他的名字了,学习不错,不过如果要还债的话,学,肯定是上不下去了”

    听到学,程叙生几乎是立刻开口打断:“多少钱?”

    男人得到想要的答复,从口袋里掏出庄庆厚亲手签字画押的欠条,递给程叙生。

    程叙生扫了一眼欠条,差点背过气去。

    “二十万?”

    “是二十五万,”男人纠正,“有利息的。”

    “高利贷?”程叙生怒火中烧,握着欠条的手微微颤抖。

    “不算高吧,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呀,谁叫庄庆厚非得跟我借呢。”男人嬉皮笑脸。

    客厅里陷入沉默,程叙生盯着茶几上的欠条,久久没有开口。

    男人也不急,坐在沙发上等待他的回答。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程叙生叹了口气,开口。

    “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许找庄冬杨,不要让他知道这个事。”

    男人眼睛转了一圈,欣然开口:“当然可以,我只要钱,有钱了我怎么会为难他。”

    “但我现在没钱,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五万,这些钱还要生活,明年这个时候,你来找我,我连本带利,全还给你。”

    男人思考几秒,答应了。

    “你确定你来还?”

    “我来还。”

    三袋水泥

    庄冬杨把最后一袋水泥装进拖车时,电话响了。

    他慌张地脱下手套,胡乱蹭了蹭手,从裤兜里掏出崭新发亮的手机。

    “喂,哥哥?”

    电话那头程叙生的声音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机收音问题。

    “冬杨,你忙什么呢?”

    “我上课呀。”

    身边一阵重物卸货发出的声音,伴随着工头举着小喇叭刺啦电流灌进手机,庄冬杨赶紧捂住麦克风。

    “什么声音?”程叙生还是听到了。

    “啊,这届体育课,操场装修,吵。”庄冬杨睁着眼睛说瞎话。

    工头视线扫视一圈,看到角落偷懒的庄冬杨,拍了拍小喇叭大声喝道。

    “小庄!干什么呢!”

    庄冬杨一个激灵,赶忙应了一声。

    “欸,来了!哥哥,老师不让上课打电话,我先挂了啊。”

    “等一下,等一下,”程叙生的声音有些急促,“你最近要照顾好自己身体,不要到处乱跑,不要老是跑到校外去,有陌生人喊你也不要出校,下下周周末哥来接你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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