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六—xi(3/3)
「怎么怀旧?」林本曜放下刀叉,靠坐椅背,双手交叠,声音微沉,却饶有兴味:「说来听听。」
恭连安看着他的眼,眨也不眨,语调轻得像间聊:「非得在某个年纪谈恋爱,选个名门之后,搭配学歷背景、家庭条件,让亲友点头,媒体好写——这些加起来叫『好选择』?」语气不紧不慢,却句句戳中。
林本曜笑意更深:「也不是这么说,我只是想你别错过合适的机会。」
「但我不想把人当『机会』。」恭连安看着爷爷,语气不重,却足够明白。
白森昊乾咳一声,举起水杯想和谁碰杯缓和场面。林静按着额角,已经开始怀疑这顿饭是不是她人生最大的错误决定之一。
林本曜却没恼,只是沉默片刻,琢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你今天主动约我吃饭,不会就为了来辩这些。」
恭连安放下水杯,声音没什么起伏:「您说得对,我确实有事。」
林静的眉动了一下,想开口,又忍住。
林本曜抬手招了侍者来添酒,像没听见,又像在等他说出真正的重点。
恭连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仰了仰头,目光略过窗外夜色,远方城市灯光斑斕,正计算着什么。
林本曜将红酒重新斟了一些,杯身微晃,酒液薄薄掛住杯壁。他喝了一口,正要再问,对面的恭连安忽然开口:
「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不过……」他顿了顿,食指轻敲着桌缘,语气颇为随意:「我们多久没下过一盘棋了?」
林本曜抬眼,眼里泛起兴味。
「你是说,围棋?象棋?还是那种小时候你赢不了我就赖帐的五子棋?」
恭连安笑了一下,模样不躲不闪:「围棋吧。正式点。」
林静皱眉:「现在吃饭呢,说什么棋——」
「我赢的话,您就答应我一个请求。」恭连安语气云淡风轻,随手提了个交换条件,但眼底却是收敛过后的锐。
林本曜没急着答。他慢慢地放下酒杯,坐直了些,被这句话唤起什么熟悉的战意。
「你想用这种方式跟我谈条件?」
「只是想跟您下一盘久违的棋。您若赢了,我不提任何事。就当今天纯粹陪您吃饭。」
老人的手指摩挲着桌边,一下、两下,他正在判断对面这小子有几分盘算。几秒沉默后,他忽然笑出声。
「不错。还记得怎么让老人开心。也懂怎么让人答应条件。」
他语气温和,但眉宇间的锐利却慢慢抬起来:「不过你确定,你赢得了我?」
「我确定,今晚我会赢。」恭连安语调平静。
林静还想说什么,却被白森昊轻轻碰了碰手肘,示意她别拦。
林本曜喝光杯中馀酒,起身时,动作俐落如昔,转头对侍者吩咐:「去准备围棋盘。」
他眼角微弯,久未上场的老将军终于听见鼓声,语气爽朗:「我倒想看看,你小子长进多少。」
西餐厅包厢是林家的常席,空间隔音极好,装潢讲究,光线柔和得像晚宴与旧时光一同沉进琥珀里。经理熟稔地让人送来木盒与棋盘。棋盘是厚重的柚木,线纹柔亮,手工棋子则温润光滑,落手有声。
林本曜轻轻打开棋盒,指尖扫过棋子边缘,神色不动。
恭连安坐在对面,修长的手指抚过棋盘边缘,动作安静。两人没说一句话,棋局便在极有默契的沉默里展开。
林静撑着手肘,看了眼白森昊:「你说,他们俩这样算不算冷战?」
白森昊咬着叉子笑:「像打仗前的气功比拼,谁都不先动声色。」
棋子轮流落下,沉稳有力。林本曜的棋风一如他本人,层层铺陈,先稳不先攻。恭连安则偶有奇招,开闢生路的节奏鲜明、灵巧。祖孙两人仿佛将彼此的性格都写进了这盘棋里,彼此识得对方的老路,也各自布好暗子。
「爸好像也没打算让着他呢。」林静悄声说。
白森昊笑得意味深长:「我觉得连安也没打算赢太容易。」
林静挑眉,疑道:「什么意思?」
白森昊不答,只抿了口红酒,眼神没从棋局移开。
棋子落到三十手左右时,林静才发现,恭连安的眼神变了。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游走于边角,而是逐步封住中心盘势,一步步将主导权收进掌心。
林本曜看似如常,指节微动,却明显思索得更久了。
这场棋,变得有点认真了。
恭连安落下一子时,没有任何声音,动作轻得怕是惊扰什么。
林静忽然感觉一丝不寻常,低声道:「你觉不觉得连安今天特别认真?」
白森昊看着棋盘,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像是在走一盘心事。」
林静皱眉:「什么心事还要用这种方式说?」
白森昊没有回答,只抿了一口酒,目光还落在祖孙两人的棋子交错间。
但恭连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神色从容,彷彿胜负并非目的,只是让这场对局顺势流完。
林本曜眉心轻皱,眼神难得浮现一丝困惑。他将最后一枚棋子按进棋盘后,停顿了几秒,才向后靠去,仰头轻吐一口气,承认这局他小输一子。
林静笑了笑,语气有些在轻声取笑又带点无奈:「您还是输给连安了呢。」
林本曜挑起眉,没否认。
对面的恭连安不急着说话,只将棋子一颗颗重新收入棋盒。直到最后一枚棋子落入木盒,他才抬眼,已酝酿多时,终于到了该说的时候——
「爷爷,我想参加日台青纶会。」
林静一愣,视线刷地落到他脸上,连白森昊也讶异得直起身。
林本曜并未立即答话。他只是看了恭连安好一会儿,那眼神既是在重新衡量他这个外孙,也是在回味刚才那盘棋。
良久,他微微頷首,语气淡然:「我让人安排。」
「谢谢您。」恭连安起身,将棋盒盖好,动作无声无息。
恭连安的眼底没有胜者的骄矜,只是一种如愿以偿的平静。
而在这片静謐之下,没有人知道,这场棋局真正的开局,才刚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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