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六—vii(4/5)

    「所以你才会这么怕他出事,这么急着提醒我不要惹麻烦。」

    凑崎亚音说日语时,语调低沉不抬,每一字都钉进骨里,「因为你也很清楚,凑崎瑞央不是谁都能有的,他是这个家族好不容易塑出来的唯一一张端得出去的脸、一个你可以借势的光亮门面。」

    凑崎亚末眸光一敛,如刀锋滑过静水,说:「名片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能替谁遮掩,为谁挡下质疑,甚至,在必要时刻为谁说话、挽回什么。」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一层层压下来,「而你,亚音,你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说服父母留下你的筹码了。除了他。」

    她双臂交抱,抬了抬下巴,在下一瞬踏前一步,气势如同锋刃抵颈,不说一句狠话,却逼得人无处可退:「所以我才说,瑞央,是你在凑崎家的最后堡垒。你不敢让他受伤,不能让他犯错,更怕有人看出他不愿再当那张乖巧的名片。」

    凑崎亚音呼吸一窒,喉间像被扼住,眉心微蹙,唇瓣轻颤,没能吐出一句话来。

    凑崎亚末却冷然一笑,步伐毫不犹豫地迈出,「你最好祈祷吧,若那张名片有天裂开了角,后头的空洞,会吞没的,不只是你的姓氏。」

    语毕,她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脚步利落得彷彿一切都未曾动摇过,徒留凑冷亚音一人站在树荫光线微滞的空气里。

    凑崎亚音背脊微微挺着,动也不动,靠着一口气撑住了体面。风吹不进她那双眸子,那眸子里只有凝住的沉默与被戳穿的锋芒。连那辆刚才还闪耀光泽气派的车,也似覆上一层薄灰,无声地沉没在她背后。

    而那场日语对话,每一个字,都落入了廊道另一端的耳中。

    恭连安站在阴影里,眉间悄然拧起。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握紧了拳头,只觉得胸口堵着一股气,难以排解。

    原来在那个家里,凑崎瑞央只是一张名片。

    那样总是尽责、擅长安静,小心翼翼的举止和不露声色的贴合,落在旁人眼里,是理所当然的乖巧,却从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累了。

    在某些人眼中,他竟只是一件可被摆上檯面的展示品,一张能遮风挡雨、也能遮丑的工具。

    恭连安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紧。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苦涩,无声无息地在他的呼吸之间一寸寸蔓延。

    ——原来,所谓的名片,也能是一把静静铺陈的利刃,无声却锋利。

    而凑崎瑞央,在这样的家族,还能站得那么挺、那么静。

    恭连安愈发清晰地意识到,凑崎瑞央,应该有人护着才对。不是被推到风口浪尖,拿来证明谁家的教养,或撑起一场漂亮的表象。

    他应该被珍惜,而不是被展示。

    放学鐘声刚落,走廊间仍馀着课后的喧腾与鞋声回响。恭连安踏出教室,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去寻,他不必费力找,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凑崎瑞央背包背得端正,动作如常,连步伐都维持着一贯的沉稳。然而,恭连安却从那份「如常」里,读出一点过度的安静,他的心莫名浮上一丝不安,那种无懈可击的平稳,有时反而是藏得最深的挣扎。

    凑崎瑞央太平静了,如一潭水被抚过,波纹反而比落石更可疑。

    他下意识快步追上,走到教学楼转角处,终于开口:「央——」

    他绕过转角时,凑崎瑞央的脚步已微微停住,早已预料他会追上。恭连安的身影一至,隔着半步的距离,凑崎瑞央才抬起头,转过身:「你……没受伤吧?」他的声音几乎与背景的脚步声一併消散。

    恭连安微微怔了下,眉头微动,刚要出声,那声谢谢便接了上来。

    「谢谢你。」凑崎瑞央说,眼神没避开。这句话说得克制,没有情绪波动,语调平整得近乎刻意,仅仅就事论事,却又在压住些什么:「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半晌,恭连安垂下眼,喉头微动,声线微哑:「对不起。」

    凑崎瑞央轻轻点头:「你不用道歉。」他的声音微顿,再开口时语速慢了一些,「我跟阿姨的对话你应该听得懂,我也有错。」

    语句不长,却在浇熄某种衝动。不是责备,也不是质疑,只是刻意拉开一点距离,他怕承下任何恩情,就要被拖进什么无法负荷的情感里。

    恭连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今天……要直接回家。」凑崎瑞央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是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恭连安,把心绪一寸一寸收拢、藏好。

    恭连安眸光微散,视线定在凑崎瑞央垂下的眼睫上,想从那一层细緻的阴影里读出些什么。喉头微动,声线放轻了些,低低地唤:「央啊……」

    半晌,他终于开口,语气穿过一层雾气的直觉探问:「是你阿姨要你回家的吗?」

    凑崎瑞央这才抬起头,一双眸子平静得如一汪早已静止的湖面,那眼神既不躲闪,也不抗拒:「她什么也没说。」

    正是这句话,让恭连安的胸口被无形一击敲了下。

    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在那个家,不需要说。

    不需要高声命令、不需要斥责驱赶,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凑崎瑞央会自己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表现、该如何无声顺从。那不是简单的顺从,而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本能,一种为了不出错、不惹眼、能被放心推上檯面的直觉。

    「……我送你回去。」恭连安忽然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却的坚定。

    凑崎瑞央闻言,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似乎这份提议令他感到负担。他的声音不重,却很清楚:「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语气有礼,但那份距离感,恭连安听得出来,不是拒绝他这个人,而是拒绝一切可能卸下偽装的机会。

    恭连安沉了口气,没退,只轻声道:「我做什么,都是因为我愿意。跟央没有关係。」

    蜻蜓点水一般、轻飘的一句「愿意」,便将恭连安至今为止跃然而出的关注与付出一笔带过——四两拨千斤。任何语句,在这简单的二字面前皆显得狐假虎威。千言万语,大不过一句「甘愿」。

    让凑崎瑞央,根本无从反驳。

    两人之间没再多话,空气沉下来,一路静静地走。那是一段不算长的返家路,但脚步与呼吸皆被拋光过的傍晚所拖缓,时间彷彿有了些不必要的弯绕。

    便利商店玻璃门上映出两人的身影,细长而并行。门口的灯闪了两下,有人走出,手里拿着刚冲好的热饮,杯口氤氳冒着白雾,凑崎瑞央瞥了一眼那人指尖握紧的温度,低头拉了拉书包带。

    再往前,是那个转角的红绿灯。上次玩问答游戏时,他站在斑马线中间,背对恭连安,脚下踩着反光条,耳后是低拍的风声。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他一直记得。

    现在红灯亮着,车阵规律地滑过。他们停在路口,谁都没说话。风里有夏天午后洗过校服的味道,阳光早已收走,只剩些晒乾后残留在衣料纤维里的馀温。

    等号志跳转时,依旧是凑崎瑞央先迈开脚,恭连安跟上,步伐不快,眼神落在他右手握着书包边角的位置。那手安静、平稳,无声地透出一种倦。

    他没说话,一直到那栋日式宅邸的门前。

    凑崎瑞央停下脚步,转身,从书包的侧袋中抽出一个透明袋子,伸手递过去。里头那件制服摺得极为平整,线角皆对。布面乾净无皱,袖口与领口都明显被熨过,带着低调的洗剂香。

    「还你。」他说。声线温润。隐隐显露出他对这份来自恭连安的东西,放在心上的程度。

    恭连安接过,指腹落在布料的折痕上,触感微粗,却乾净。没有开口。

    凑崎瑞央转回身,踏上门前石板时,感应灯亮了。白光洒落他半侧的肩,光影从门口的矮墙切下来,把他背影拉得细长。

    他刚抬起的脚轻轻顿住。

    恭连安站在原地,声音比刚才更低一点,语尾压得极轻。

    「今天如果不想吃晚餐,就别勉强。随时都可以联络我。」说出口时他一直凝视着凑崎瑞央,将那句话稳稳传达给对方,希望那人能接住。

    凑崎瑞央没有回头,只停顿了几秒,右手稍微握紧书包带,然后轻轻点了下头,那种几乎辨不出的微动作,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略。

    凑崎瑞央推开门,走进宅邸的前院。门缓缓闔上前,白灯还落在他肩背那一抹淡色制服上,剪影被收进静静关上的门缝里,沉静、清晰,无声无息。

    恭连安站在原地,手中那件制服仍有些温。他没动,直到门内灯声熄去,那一点馀光也沉入静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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