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六—vi(4/8)

    他花了不少力气才将凑崎亚音从店里半扶半抱地带出门。她整个人靠在他肩上,酒气繚绕,像是一层粘在身上的旧习,甩不掉,也甩不开。

    巷口那头,蒋柏融已经站了一会儿,手上拎着刚从便利商店买的罐装咖啡,却没有离开。直到看见那画面,目光才在那瞬间凝住。

    凑崎瑞央搂着一名喝得烂醉的女性,从居酒屋出来,一边吃力地稳住对方摇晃不定的步伐,一边与店员交涉。他的神情焦急,眼神没有馀光,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制服扣子开了一颗,额角的碎发微微贴汗,身形略显狼狈,而那女人,不知是因酒醉还是本就脆弱,满脸是斑斑的眼妆与浅淡的妆花,靠在凑崎瑞央肩上喃喃着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他并不是那种马上就要捡起人家秘密的人。但眼前这画面,太过突兀,也太过……真实。那个总是一板一眼、连点头都像经过计算的凑崎瑞央,竟会露出这样一面。

    他一时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好奇,只觉得胸口泛着一层说不上的闷热。

    就在凑崎瑞央低头确定凑崎亚音鞋子没掉、脚步是否稳当时,蒋柏融的声音从斜前方响起——

    蒋柏融站在不远处的街口,穿着简单的帽t和球鞋,眼神里不带敌意,但明显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困惑与试探。他的视线扫过凑崎瑞央,又落到他怀里那个明显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身上。

    那一瞬间,凑崎瑞央像是站在一盏聚光灯下,毫无遮蔽。所有疲惫、慌乱、责任与难堪,通通摊开在光里。

    「你需要帮忙吗?」蒋柏融走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出于礼貌的关心,但那份关心里又藏着某种难掩的兴味,好像他终于从这个总是自成一格、远远观望的男孩身上,发现了一道可能深入的缝隙。

    凑崎瑞央没有立刻回话。他知道,这画面落在对方眼里,是个把柄,也是某种契机。

    只是,他从来不是能任谁轻易靠近的人。

    但蒋柏融没那么轻易就放过这个局面。他低声说了一句:「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看到你。」

    凑崎瑞央听见了,却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将亚音往另一侧揽得更紧了些,似在隔开某种想探头靠近的东西。

    「我要先回去了。」凑崎瑞央捺下心底的不安,语气礼貌,结束得乾脆。

    夜风擦过巷口,将店家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那微弱的晃动,是某种已被触动、无法完全平息的可能。

    蒋柏融最终没追上去,只静静站着,目送那两个身影直到转角的灯光将他们一併吞没。

    他走进夜色里时,罐装咖啡还握在手中,却没再喝一口。

    脑中却不断盘旋着刚才那个画面。

    他并不是想欺负谁。他甚至不觉得凑崎瑞央可笑,只是……从没想过,这个人会让他有种想多知道一点的衝动。

    只是,好像不小心,知道得太多了。

    推开门时,风铃声淅沥地响了一下。凑崎瑞央半身还弯着,一隻手撑着凑崎亚音的肩,一隻手反手去勾门边的鞋柜,动作不急却显然已经熟练。

    她的脚步早就软了,身体几乎整个掛在他身上。他试图唤醒她,她却只是嘟囔了一声,又缩回去,像隻碰不得的猫,把自己塞进这个昏黄的玄关里。

    宅邸是典型的老式日宅构造——榻榻米铺地,拉门分室,木框玻璃窗还留着上一代人偏爱的透明窗纸格。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与自语,一丝不茍地将任何情绪都原样反射回来。

    凑崎瑞央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她安顿在客厅角落的榻榻米上。她习惯的位置。那个总是声音太大、举止过度戏剧化的女人,此刻蜷着身子,靠在抱枕上,像是被什么抽光了力气,连吵闹都忘了。

    他替她盖了毯子,又顺手拨了拨她脸颊上的发丝。她眼睛没睁开,嘴里却轻声喃道:「……央,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那声音破碎,气若游丝。

    他没回应,静静站在一旁,背影被墨线拉长,无声无息地留在纸门映照出的光里。

    从他有记忆以来,凑崎亚音就像这样——在白天当一个面面俱到的女人,在夜里摔进某个他无法靠近的深井,等他去拾捡那些碎掉的片段。哭、醉、喊叫、沉默……他看过各种样子。

    久了,甚至连「情绪」这个字,他都不太确定该怎么表现。

    凑崎瑞央撑着膝盖站起来,为凑崎亚音拉起毯子再覆好一点,目光在母亲身上停了几秒。她睡得不安稳,手指微微颤了下,像是梦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凑崎瑞央垂下眼睫,没再出声。

    他没乱,也没怒,他一向不会。

    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靠在流理台前,仰起头,闭上眼,让脑中某些躁动的涟漪慢慢沉淀下来。

    那双在巷口看着他的眼睛,那个始终没多说什么却都看进去的——蒋柏融的脸,忽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凑崎瑞央睁开眼,额角的血管正跳动着。他不是不怕。他只是,早已学会把怕藏好。这样的画面,会不会被误会?会不会成为某种谈资?他不知道,也不想多想。但有那么一瞬,他真实地感觉到——自己那层包得好好的壳,被什么轻轻地敲了一下。

    他回到客厅,靠在纸门边缘坐下,看着凑崎亚音那张睡梦中仍微蹙着眉的脸。他抬手将脸埋进掌心,用那一小片阴影遮住额前的光。

    这一夜静得出奇,窗外风拂过竹帘的声音沙沙作响,时光反覆抚过一面墙,永远抚不平。

    但心底的什么忽然一松,似乎一道被撑得太紧的弦,在今晚,某个瞬间崩开了一小节。

    那一节,是在想恭连安的时候崩的。

    不是普通的想,而是那种一想到就觉得呼吸没那么重的想——

    想起在他身边,他可以不用撑着一个「凑崎家的外孙」的样子,不需要计算每一个眼神、每一段语气,也不需要永远把情绪关在可控的轨道里。

    在恭连安身边,他好像可以——

    没有为人子、为人孙的模样。

    一个偶尔会红着耳朵、偶尔会别过头的凑崎瑞央。就这样,也够了。

    他正想着。楼梯间传来一串稳缓、乾净的脚步声,带着一种分毫不乱的秩序,像水面上落下一颗小石子,声音不大,却扰动了整片静寂。那声音是提醒,是悬在这栋宅邸里的某种规则,一瞬间,将他刚刚浮出的松动心绪收了回去。

    他迅速起身,拉开拉门,胸口微微一窒。

    她立在门边,并未跨入客厅,身上的深色和服熨得笔挺,发髻收得毫无松动,整个人像是一座长年无声运行的权威装置,没有高声斥责,却自带压力。

    「奶奶。」他低声开口,神情已调整完毕,语调平稳,衣角也早已理好。

    老太太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在他脸上略过,一把薄薄的刀,没有划伤,但足够让人警觉。

    「刚才在楼上听见声音。」她语气不重,却分毫不让,「亚音又在外头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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